书房里没有点灯,柳宇独自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御书房里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一生守寡、关系重大、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语气从困惑渐渐转为讽刺,随即,他冷冷一笑,猛地抄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地面。
门外的管家听到动静,慌忙上前,一边敲门一边唤道:“老爷!您……”
“滚!”柳宇一声怒吼,声如炸雷,与他平日的沉稳判若两人。
门外瞬间安静了。
管家犹豫了片刻,脚步声在门前徘徊了两步,最终还是怯怯地退开了。
柳宇死死攥着桌案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不知过了多久,怒意才渐渐平息下来,他缓缓直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
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脑子里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的瑶儿绝不能嫁去大梁!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能用的棋子:御史台的几个门生可以上奏反对,六部的几位旧部也能帮忙拖延,还有……
念头刚起,一道黑影倏然从雨幕中翻窗而入,那动作极快,快到柳宇只觉眼前一花,待他反应过来时,来人已经稳稳落在地面上,衣袂微湿,身姿如松。
柳宇看清来人后,满脸心疼,声音都在颤抖:“瑶儿……”
柳文瑶勾了勾唇,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父亲,大梁的婚事,您不必忧心,这本就是女儿与瑾舟自导自演的。”
这话一出,柳宇直接愣在了原地。
自导自演?瑾舟?白瑾舟没死?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声音发紧,带着压抑的震惊:“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柳文瑶没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上那些散乱的文书,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然后,她抬起眼帘,目光清冽如霜,直直看向柳宇:“父亲,您忠君忠国,可到最后,陛下依旧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您,您当真毫无怨言么?”
柳宇沉默了,嘴唇微微翕动,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柳文瑶轻笑了一下,笑意凉薄:“父亲,飞鸟尽,良弓藏,陛下借寒门打压世家,可世家倒后,陛下当真能容得下寒门么?天家无情,向来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刺骨:“父亲,我接下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想求一条生路而已。”
柳宇沉默良久,像是苍老了好几岁,终于,他沉声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柳文瑶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了一句:“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语落,她翻身跃出窗户,转瞬便消失在雨幕深处。
柳宇怔怔地望着那扇敞开的窗户,冷雨伴着夜风灌进来,他怔愣了许久,最终只余一声长叹。
第二日,他开始告假。
……
五皇子府。
夜色如墨,雨丝如帘。
沈景翊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的夜雨,墨色锦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竹雨单膝跪地,恭谨回禀:“殿下,柳丞相从宫中出来时面色不豫,皇帝在传召柳相之前,曾召陆恒入宫密谈。”
“陆恒。”沈景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眸中划过一道森然杀意。
“殿下,”竹雨试探着开口,“可要属下……”
“不必。”沈景翊打断了他,语气淡漠,“此刻杀了陆恒,也改变不了结局。”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雨夜,声音沉冷如冰:“通知贵妃,动手吧。”
竹雨微怔,旋即低下头,沉声应道:“是。”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皇帝寝殿外便响起了太监尖锐喊声:“传太医!快传太医!”
明明昨日还能上朝的皇帝,今日已然病得下不来榻,整个后宫乱成一团。
太医们跪了一地,一个个面色凝重,诊脉的诊脉,开方的开方,交头接耳地商议,却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准话。
到了第三日,皇帝的病情急转直下,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消息传到前朝,众臣哗然,纷纷上奏请求立储。
皇帝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甚至整日昏迷不醒,太医们只敢用参汤吊着,谁也不敢下猛药。
第十日,弥留之际,皇帝终于下了圣旨:立五皇子沈景翊为太子。
圣旨宣读完毕的那一刻,沈景翊跪在龙床前,双手接过那道明黄的圣旨,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儿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