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翊登基的第二个月，京都罕见地下起了大雨，往年这个时候正是秋高气爽，结伴赏菊的好时节，如今却连出个门都嫌麻烦。

“真是奇了，往年这个时候哪来的雨？怎么今年还下不完了？”茶馆里，一个老茶客望着窗外的雨幕，摇头叹道。

“天要下雨，谁管得了。”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听天由命的无奈。

连日雨天，沈景翊心情也有些沉闷，听着窗外淅淅沥沥地雨声，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倏然，他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来了，前世，这场雨下了整整半月，护城河的堤坝因为年久失修，轰然坍塌，洪水吞没了京郊数千户人家，死伤过万。

当时他随先帝巡视灾情，亲眼见过那片人间地狱：尸体泡在泥水里，幸存者蹲在屋顶上哭号，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哀恸之中。

他当即召来工部尚书张秉德，拨下五十万两白银，再三叮嘱：“护城堤坝年久失修，此番连日大雨，恐有不测，你务必亲自督办，在三日之内完成检修，不得有误。”

张秉德跪在地上，重重叩首：“陛下放心，臣定当亲赴堤坝，昼夜督办，绝不辜负陛下重托。”他说得慷慨激昂，退下时脸上还挂着一副鞠躬尽瘁的表情。

然而出了宫门便换了一副面孔，他只派了两个小吏去堤上转了一圈，连坝基都没查看便草草收工，写了份“堤坝已加固，万无一失”的折子呈上去。

至于那五十万两修河款，则被他巧立名目，大半进了自己的口袋。

九月十七，雨势达到了顶峰，大雨如瓢泼般倾泻而下，雨声大到几乎掩盖了一切声音。

到了午夜，护城堤坝终于撑不住了，洪水咆哮而下，京郊数千间房屋在顷刻之间被吞噬殆尽。

消息传入宫中已是深夜，沈景翊连夜召集群臣，张秉德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户部派去统计伤亡的官吏已经离开了两个时辰还未回来，窗外天色也从漆黑变成灰蒙蒙的鱼肚白。

沈景翊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冷如水，目光烦躁地扫向户部尚书林琛：“林尚书，伤亡还没统计出来么？”

林琛跪身回话，声音发颤：“陛下，臣……臣已派人前去核查，只是雨大路滑……”

沈景翊摆了摆手，林琛不再多言，默默擦了擦额间冷汗。

天将明时，户部派出的人终于回来了，与满朝大臣的紧张凝重不同，那吏员满脸喜色，快步走到林琛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琛先是一愣，随即面露狂喜，慌忙跪行两步，朗声道：“陛下！据统计，此次洪灾近五千间房屋被冲毁，但……无一人伤亡！只是如今有一万灾民流离失所，急需妥善安置！”

沈景翊失态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无人伤亡？当真！”

林琛激动道：“幸得陆掌司在堤坝坍塌前，带着刑狱司及靖安王府府兵连夜疏散了下游居民，陆掌司现下还在决堤之处安抚灾民，未曾离开。”

大殿中爆发出一阵压低的议论声，有人惊讶，有人感慨，也有人神色复杂地交换着眼神。

沈景翊大喜，当即下旨：“传朕旨意，户部立刻调拨五十万两赈灾银，安置灾民，不得有误。”

林琛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沈景翊目光重新落回张秉德身上，殿内温度骤降到了冰点，他冷冷开口：“张大人，朕命户部拨银五十万两，命你检修堤坝，你便是如此检修的么？”

张秉德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嘶哑：“陛下……臣罪该万死，臣……臣一时疏忽……”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陛下，刑狱司顾泽求见。”

“传。”

顾泽大步跨入殿中，衣袍上还沾着泥水和雨渍，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叠文书。

“陛下，因这两日雨势过大，掌司忧心堤坝，便提前命人前往查探，一查之下发现堤坝年久失修，为防万一，便派人提前疏散了下游居民。”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掌司知晓陛下曾拨银钱命工部尚书检修堤坝，便顺带查了账目，五十万两修河款，尽数被张秉德贪污，这才导致了这场祸事。”

李全上前接过文书，呈到沈景翊手中，沈景翊只翻看了一眼，额角青筋便根根暴起。

他狠狠将那叠证据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张秉德的名字赫然写在每一页账目的最上方。

“张秉德，你好大的胆子！”沈景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张秉德抖如筛糠，重重叩首：“陛下……陛下饶命，臣知错了……臣……”

沈景翊没有看他，声音冰冷：“来人，工部尚书张秉德，贪污修河款项，致使堤坝溃决，罪不可赦，打入死牢，秋后问斩，其家眷流放三千里，后人永不得入仕为官。”

“陛下！陛下饶命啊！陛下……”话没说完，人便被拖了下去。

张秉德被打入死牢的第二日，一桩陈年旧案被翻了出来。

陆恒于早朝之上呈上了两份尘封多年的科考试卷，殿中众臣不明所以，纷纷侧目。

陆恒恭谨拱手，声音沉稳：“陛下，这两份科考试卷乃是张秉德与他同期落榜学子冯远志的，冯远志是雍州出了名的才子，十岁中举，十年前他赴京赶考，这篇策论被几位主考官赞不绝口，一致点为当科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