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眸，语气转沉：“然殿试前一日，他的文章竟被人暗中剔除，冯远志落榜返乡，却在归途中被人灭口。”

殿中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陆恒将一份泛黄的卷宗双手呈上，最后一句掷地有声：“臣查到，做下此事之人，正是原工部尚书张秉德，而当年主持科考之人，正是张秉德的恩师傅文同傅阁老。”

这句话落下，大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随即，一道愤怒声音响起。

“陆掌司，傅阁老德高望重，乃当世文人之首，你莫要含血喷人！”说话的是礼部侍郎周桓，他是傅文同的门生之一。

“周大人所言极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谦出列，冷冷看向陆恒，“陆掌司，傅阁老历仕三朝，清名满天下，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污蔑的？”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你说冯远志的文章被人剔除与傅阁老相关，证据何在？若拿不出确凿证据，仅凭凭空推测便攀咬内阁首辅，其罪当诛！”

“不错！”又一个官员出列，“傅阁老主持科考多年，门生遍天下，不知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陆掌司仅凭一桩陈年旧案便妄加揣测，未免太过草率！”

质疑声此起彼伏，大殿中一时群情汹汹。

沈景翊端坐龙椅之上，始终没有说话。

殿中争议声此起彼伏，他冷眼看着，直到众臣的喧嚣渐渐平息，才将目光落在陆恒身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陆掌司，凭空诬陷内阁大臣，你当知是什么罪名，傅阁老人品贵重，最是公允，断不可能做下这种事，若无确凿证据，朕绝不会姑息。”

陆恒面不改色，拱手一礼：“陛下，臣只是说傅阁老是当时主持科考之人，并未说此事是傅阁老所为。”

“事实上，此事的确与傅阁老无关，傅阁老在放榜之前对此事并不知情，是在放榜之后才得知此事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文书，双手呈上。

“这份是十年前礼部存档的值班录，上面记载，傅阁老在放榜前三日因母丧丁忧去职，彼时，傅阁老已离京返乡守孝，远在千里之外，自然不可能参与其中。”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那些方才还在激烈反驳的官员，此刻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再开口。

陆恒沉默了一息，继续道：“科考结束数月之后，傅阁老将张秉德从门生名册中除名，并严令府中任何人不得再放此人入内，若傅阁老当真与张秉德同流合污，又何必在事后与其割席断交？”

陆恒再次恭谨一礼：“然傅阁老虽未参与此事，但却有包庇之责……”

周恒当即上前打断：“陛下，傅阁老将张秉德从门生名册中除名，许是因为其他的事，单凭此就想指证傅阁老有包庇之责，实在荒谬。”

陈谦亦出列道：“陛下，傅阁老为人清正，断不会做下这种事，还求您明查，还阁老清白。”

沈景翊目光扫过三人，沉默良久，最终沉声道：“张秉德已然伏法，陈年旧案也无从查起，此事到此为止，退朝。”

……

傅文同因年事已高，自两年前开始，除非陛下召见，几乎不来早朝，是以朝堂上的风波，一直到傍晚时分他才知晓。

彼时他正坐在书房的竹榻上翻看一卷旧书，听完管家的转述，他手微微顿了顿。

管家劝慰：“老爷，已是陈年往事，您不必放在心上。”

傅文同笑了笑：“我只是没想到陆恒竟会对此事感兴趣。”

管家冷哼一声，愤愤道：“枉您还在朝中为他说话，他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徒……”

傅文同捋了捋胡须，笑着打断：“莫要胡言，你不懂他，不过这小子既然给了机会，老夫定然不会错过把他拉回正途的可能。”

说罢便咳了起来，管家忙上前，一边帮傅文同顺气一边心疼道：“老爷，您万不可再劳心了……”

傅文同缓过来后，正色声：“新帝登基，朝堂不稳，这时候需要有人能够撑起来……咳咳……可这个人呀……唉！得逼他一逼才成。”

第二日，傅文同上了请罪折子，折子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折子末尾，他写道，臣知罪，不敢求陛下宽宥，只愿以残生赎此深孽。

沈景翊看完折子，久久没有说话，他将折子放在案上，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傅家和林家是他最大的助力，傅明轩心思阴沉，野心勃勃，若傅家交到他手中，最终怕是不得善终，在他还没找到能与傅明轩相抗之人时，傅文同绝不能有事。

良久，他才抬起头，对身旁的太监说道：“去傅府传朕的口谕，此事乃张秉德一人之过，陈年旧事，傅阁老不必耿耿于怀。”

然而沈景翊没想到的是，傅文同竟因为愧疚一病不起。

沈景翊多次派太医上门诊治，珍贵药材像流水一样送进傅府，却始终不见好转，太医回禀时只说了一句话：

“心病难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