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日工夫，傅文同已难以起身，病榻之上，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管家看着傅文同眼眶微红：“老爷，您已经连续七日没有喝药了，再这样下去……”

傅文同还未开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管家忙奉上温水，傅文同喝了几口压下咳嗽后，才虚弱开口：“去陆府，请陆大人来一趟。”

管家：“老爷……”

傅文同笑了下：“去吧。”

半个时辰后，陆恒随管家到了傅府，管家引他穿过回廊，直接进入傅文同卧房门前。

陆恒走进去时，傅文同正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厚实的引枕。

陆恒拱手一礼，姿态恭谨：“傅阁老。”

傅文同轻轻抬了抬手，声音虚弱：“坐吧。”

陆恒依言落座。

傅文同端详了片刻，嘴角浮起笑意：“真是想不到，再见到陆大人，竟是这番光景了。”

陆恒沉默。

傅文同轻轻笑了一下，缓缓开口：“老夫历仕三朝，看了无数后生，唯有陆大人最入老夫的眼，可惜啊！当年老夫晚了一步，没能将陆大人收入门下。”

陆恒垂眸，语气谦逊：“晚辈不敢当。”

傅文同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陆恒忙起身斟了一盏茶送上前，却被老人轻轻推开了。

傅文同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掩住嘴，等咳嗽平息后才将帕子收了回去。

陆恒默默攥紧拳：“阁老，您的身体……”

“人生在世，总会走到这一步，不打紧。”傅文同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

陆恒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最终只能沉默。

傅文同笑笑，这个年轻人还是如从前一样：“陆大人，老夫请你过府，是……咳咳有一事相求，老夫希望咳咳咳……陆大人能入内阁，接下首辅之位。”

语落一刻，室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陆恒声音依旧平静：“阁老抬爱了，陆恒资历尚浅，担不起这个位置。”

“担得起。”傅文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内阁首辅之位，若落到私心过重之人的手中，太渊朝堂必乱……”

他说到这里咳嗽得更加厉害，整个人几乎伏在了床沿上，陆恒起身想要扶住他，却被他用力挥开。

“太渊朝堂，有柳相，再有你，方可安枕无忧。”

傅文同抬起头，极其郑重地看向陆恒：“陆恒，当今陛下与你有私怨，刑狱司护不住你的命，但入了内阁……咳咳咳……陛下轻易不敢动你，于你，亦是有利的。”

陆恒抿了抿唇，重复道：“晚辈资历尚浅，难当重任……”

傅文同没有再多说，他艰难地从枕下取出一封书信，颤巍巍地推到陆恒面前：“不必急着推辞，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也相信，你一定能做得比我好。”

陆恒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傅文同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怎么，陆大人这是嫌弃老夫包庇过张秉德，连这最后的嘱托都嫌脏，不愿看了？”

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陆恒垂下眼帘，犹豫片刻终是叹息一声，接过了信：“晚辈绝无此意，晚辈只是觉得接与不接，都不会改变晚辈的初衷，内阁非晚辈向往之地，晚辈……”

傅文同打断：“说了这许久的话，老夫也有些累了，陆大人公务繁重，老夫便不耽搁你了，去吧。”

陆恒站起身来，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陆恒走后，傅文同靠在引枕上，唇角忍不住勾起，小子，从你踏入傅府这一刻开始，一切便都由不得你了。

他闭目歇息了片刻，才唤了管家上前：“去，把我放在书架第二层的锦盒取来。”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那个锦盒，是傅文同封存多年的信物，只有在收关门弟子、传衣钵时才会拿出来。

锦盒很快被取来，盒内放着一枚刻着“傅”字的青玉印章，一方端砚，一柄折扇。

“扶我起来。”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将老人从床上扶起来，一步一步搀到桌案旁。

傅文同坐下时整个人都在发颤，不过几步路，他额头上已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傅文同拿起笔，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却还是一笔一画地写下去……

吾，傅文同，今收陆恒为关门弟子，传衣钵于斯人，凡傅氏门生故吏，见他如见本师，不得有违。

短短几行字写完，傅文同竟已经耗尽气力，几乎瘫倒在管家怀中。

他将书信小心折好放入锦盒，声音虚弱地叮嘱：“待陆恒来祭拜时，将此物拿出，公示天下。”

管家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