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同闭了闭眼睛,又道:“唤明轩进来吧。”
傅明轩赶到时,傅文同已奄奄一息,他半靠在床头。
“明轩。”他声音虚弱,断断续续说道,“权势太过,终成负……累,日后行事,万要把握分寸……莫要……为傅家……为傅家招来招来……灭顶之灾。”
傅明轩跪在床前,红着眼眶连连点头:“父亲放心,儿子记下了。”
他口中虽答应得好,然心中却并不认同,在他看来,朝堂之上,若死守清正廉明,傅家迟早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傅文同看着他,眸色暗了下去,知子莫若父,他这一生阅人无数,又怎会看不出儿子的野心,可他已没有力气再争辩了,临了,只是默默叹息一声。
他这一生,为官清正,待人公允,唯独做错了两件事,一者,教歪了爱徒张秉德,纵他做下那等龌龊之事,害了一个寒门才子的性命;
二者,没有教好这个儿子,恐怕不得善终。
想到这里,傅文同胸口一阵剧痛翻涌而上,他猛地咳了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手无力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父亲!父亲!”傅明轩嘶声哭喊,“快!快叫府医!”
管家听到动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见床上的情景,扑通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老爷!老爷……”
府医赶到时,傅文同已回天乏术,老人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生所有的重担。
第二日,流言四起,传言是陆恒逼死了傅文同。
有人说,陆恒在病榻前逼傅文同认罪,言辞极其激烈,把傅文同气得当场吐血。
有人说,陆恒当着傅文同的面羞辱他是“伪君子”,傅阁老受此大辱,当晚便撒手人寰。
更有甚者,说陆恒早就觊觎内阁首辅之位,此番是故意登门逼死傅文同,好取而代之。
翰林院的几个年轻翰林最先发难,他们在国子监门口贴了一篇檄文,洋洋洒洒数千字,把陆恒骂得狗血淋头。
檄文引经据典,从古往今来所有逼死忠良的奸臣一路数过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陆恒之恶,甚于古人。
这篇檄文被人抄了无数份,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士子们奔走相告,文人墨客挥毫泼墨,一时间骂陆恒的诗文铺天盖地。
有人写诗讽刺他是“蛇蝎心”,有人做对联骂他是“面上忠良腹中刀”,就连茶楼里的说书人都编了新段子,讲一个叫“陆黑心”的奸臣如何陷害忠良、逼死阁老的故事。
陆恒对此没有任何回应,他照常上朝,照常议事,照常在府中批阅公文,仿佛整个京城的唾骂都与他无关。
顾泽看不下去,几次想出面澄清,都被他拦了下来,这种事本就越描越黑,最有效的做法就是冷处理,只能说他实在时运不济。
况且自入刑狱司后,挨过的骂不计其数,只不过从前是被人私下暗中骂,如今却都摆在了明面,又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实际损伤……
然她却低估了傅文同的声望,这日她照常上朝,路上竟有人朝她扔烂菜叶子臭鸡蛋。
顾泽将人拎到面前,是两个准备秋闱的举子,两人当着陆恒的面又来了一套人神共愤的骂词,最后还来了句“狗官,你有能耐就杀了我们!”
陆恒蹙眉叹息一声:“顾泽,将人放了吧。”
顾泽照做,然后便有更多人前赴后继,最后竟有人往刑狱司门口泼粪……
陆恒索性直接告了假,夜半,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心中烦闷不已,早知道就不去傅府了!
一天天的,这都是什么事呀!她一把将手中书籍扔在地上!
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又好脾气地把书捡了起来,在这么下去,她在朝堂中怕是寸步难行。
“真是!服了!”
陆恒认命地决定看看傅文同给她的信,她在书架上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气急败坏地看着书架:“我真是服了!扔哪去了!”
顾泽敲了敲门:“掌司?”
陆恒:“无事。”
后又继续找,终于在书架缝里找到了,打开看了起来。
傅文同的字迹很认真,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而第一句就让陆恒差点把信撕了。
“陆恒贤侄,肯定是被骂惨了吧!”
陆恒握着信纸的手指默默收紧,呵!还真是算好了的!我就说哪能那么巧!
“当年看到你那篇策论时,老夫便动了收徒的心思,只是可惜晚了一步,事实上,得知你入了刑狱司时,老夫曾寻过你师父要人,可那老东西就不给,你也知道他那臭脾气,说不放人,便谁也抢不走,老夫只能作罢,没能收你入门,是我一生之憾。”
“可却没想到,临了之时,竟能圆满遗憾,老夫知晓你师父待你极好,将毕生所学都教给了你,也知你不喜文人规矩,不喜束缚,但到了此刻,无论你是否愿意,你都再无他选。”
“陆恒,你该唤老夫一声老师了!虽然,这声老师老夫是听不到了,不过无妨,老夫还有机会称你一声爱徒的。”
读到此处,陆恒竟然被气笑了,他倒是没看出来傅文同这样德高望重之人还会做出强收徒的事。
可她心里又泛起些许酸涩,这位名誉天下的文人之首是真的爱重她。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抚过信纸,在心里郑重唤了一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