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徒恒儿,陛下初登基,难免年轻气盛,行事难免有激进之时,且他虽面上贤良,骨子里却冷厉,若无人约束,恐行暴政。”
“为师观满朝文武,除爱徒恒儿外,想不出还有何人能约束新帝。”
“爱徒恒儿,新帝非庸才,若他动杀心,刑狱司掌司的身份远远不够,入内阁方可制衡,也方能有生路。”
“爱徒恒儿,张秉德之事,为师并无悔意,生而为人,谁能真正做到全无私心?他曾是为师的得意门生,护他是为师真心为之,如今对你,亦是如此。”
“爱徒恒儿,为师知你揭露此事是想对付傅家,可傅家基业深厚,非赵家可比,尽数拔除无人能做到,但可与明哲联手,其心性纯良公允,由他掌控傅家,亦可达到目的。”
“为师已给他去信,他自会配合,为师此为既是为了傅家基业,亦是为了保你。”
写到这里,傅文同的字迹变得潦草了些,像是老人的手已经快要握不住笔了,后面的几个字却分明带着一丝笑意,“好吧,为师承认主要还是为了傅家。”
陆恒看到这里,嘴角不由地抽了一下,还真是……坦诚。
呵呵!一口一句爱徒恒儿,要是老头子知道自己收了个女弟子,怕是真要“含笑九泉”了!
想着眼眶也有些发酸,真是,想收徒早说啊!她又不是只能有一个师父。
“爱徒恒儿,早在数月前,为师便已诊出不治之症,命不久矣,为师之死非因张秉德,更非因你,莫要愧疚。”
陆恒闷哼一声,她又不傻,从她被挨骂开始她就猜出来被人碰瓷了。
“爱徒恒儿,为师一生所求,乃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然终其一生,竟一事未成,今将此四言托付于汝,望汝勉之。”
“爱徒恒儿,为师用这种法子收你为徒,虽然……嗯……为师还是希望你能少怨为师一点……能……罢了!反正已经圆满遗憾了!”
“爱徒恒儿,险些忘了,为师在永安钱庄存了一件送给你的见面礼,记得拿着为师的信物去取。”
“愿吾徒此后顺遂平安!”
陆恒坐在书房中,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天色将明,才将书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中。
傅文同出殡当日,傅府白幡高挂,哀乐低回,门前停满了前来吊唁的官员轿子,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傅明轩着重孝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
即将起棺时,府门外传来一阵骚动,陆恒带着顾泽和顾十,大步踏入灵堂。
在场众人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变了脸色,他们都想不到,陆恒竟敢来这里。
傅明轩霍然起身,双眼赤红,劈手指着陆恒怒斥:“陆恒,你竟还有脸来!来人,给我将此人打……”
话还没说完,顾泽已闪身上前,一把将他押到一旁,顾十上前燃了香,双手递给陆恒:“掌司。”
陆恒接过香,上前一步,面朝棺木郑重一拜,将香插入灵前的香炉之中。
“恩师,”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灵堂,“你的托付,我答允了。”
“恩师!陆恒!你凭什么这么唤家父!”傅明轩被顾泽按着,动弹不得,声音却越发尖锐,“若非你,家父怎么会吐血而亡!是你逼死了他!”
陆恒并未理会,他抬手解下披风,随手递给身旁的顾十。
披风落下的那一刻,灵堂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陆恒里面穿的,竟然是一身重孝。
纯白麻衣,腰系草绳,从头到脚都是孝子服。
傅明轩挣脱顾泽,疯了似的冲到陆恒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厉声斥责:“陆恒!是你逼死了家父!你这个奸佞小人,给我滚出傅家!”
陆恒眸色微沉,只抬了抬手,顾泽上前一步,傅明轩还没来得及挣扎,便又被拖到了灵堂一侧,整个人被按在墙上,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挣不开分毫。
灵堂里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白幡在风中翻动的声音,能听见在场每一个人压抑的呼吸。
陆恒整了整衣冠,在棺木前跪下,重重叩首,叩首完毕,他直起身来,郑重抱起灵位。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陆恒……你凭什么以孝子之礼扶棺?”
话音未落,一个苍老声音响了起来:“就凭他是老爷亲口认定的关门弟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只见管家从灵堂后走了出来,他步伐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六十年的光阴。
他是傅文同的书童,七岁入傅府,伺候了傅文同整整六十年,从傅文同还是一个普通学子时就在他身边,陪他读书,陪他赶考,陪他入仕,陪他走过了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时刻。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傅文同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管家走到灵堂中央,在棺木前站定,他看了一眼陆恒手中灵牌,眼中泛起泪光。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众人,声音苍老有力:“老奴今日,受老爷临终遗命,在此向诸位宣布一事,陆恒陆大人,乃是老爷生前亲收的关门弟子。”
语落,他双手捧出一个锦盒,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
盒内的东西,在场众人认识,那是傅文同恩师所赠,跟随了他整整五十年。
在太渊的规矩里,师门信物传予谁,谁便是正统的衣钵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