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取出其中那封遗书,当众宣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读罢,他将锦盒双手奉给陆恒。
灵堂中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又渐渐归于沉寂,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傅明轩身上。
傅明轩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管家,又盯着陆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在临死前收了陆恒做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其地位在天下文人眼中恐怕更胜他这个亲子,这意味着傅文同的地位、名望、人脉,一切的一切,都将归到这个人身上。
陆恒走到棺木旁,目光从漆黑棺木上缓缓移向前方,他眸中没有泪,却比任何眼泪都让人心头发堵,那是一种沉到极致、压在骨子里的悲伤。
“起棺。”她朗声道。
棺木抬起,随着陆恒的脚步,缓缓出了傅府。
哀乐低回,白幡如雪,送葬的队伍一直走到城外的傅家祖坟。
陆恒亲手扶着棺木下葬,亲手填了第一捧土,当最后一铲土盖住墓穴时,他终于直起身来,面朝墓碑,深深一礼。
傅明轩站在人群中,脸色灰败得像一个死人,死死地盯着陆恒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
送葬的队伍回到城中时,天色已晚,陆恒换下了孝服,重新穿上那身藏青色的官袍,独自一人回了刑狱司。
第二日早朝,沈景翊端坐龙椅之上,面容沉静,目光从殿中群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陆恒身上。
“传朕旨意。”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工部尚书一职空缺已久,着刑狱司掌司陆恒即刻接任,总领工部一切事务。”
众臣面面相觑,工部尚书,正二品,掌管天下工程水利、屯田营造,是实打实的要职,但陆恒的能力和政绩摆在那里,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此外,”沈景翊继续道,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内阁首辅傅文同病故,其位不可久悬,傅阁老临终举荐陆恒接替其位,入阁参预机务,然朕念其资历尚浅,便暂列内阁次辅之位。”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大殿都安静了,内阁次辅,这已经不是升官了,这是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满朝文武中,比陆恒资历老的人有,比他品级高的人有,比他更有背景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可傅阁老偏偏举荐了陆恒。
“陛下!”傅明轩从队列中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殿中,“臣有异议!”
沈景翊目光落在他身上,眸色冷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傅明轩梗着脖子,声音激动:“陆恒此人,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他假意接近父亲,骗取父亲的信任,逼父亲在临终前写下举荐信。”
“父亲病重之时神志不清,那封举荐信根本就是被陆恒胁迫所写,不能作数!”
他越说越愤然:“况且陆恒入仕不过数年,资历浅薄,何德何能接替内阁次辅之位?请陛下明察!”
沈景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笑得越淡,接下来要做的事就越狠。
“傅明轩,”沈景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说陆恒胁迫傅阁老写下举荐信?”
“正是!”
沈景翊没有急着反驳他,而是从龙案上拿起一份奏折,示意身旁的太监递下去。
太监双手捧着奏折走到傅明轩面前,将奏折展开,那是一份傅文同的亲笔折子,上面的字迹傅明轩再熟悉不过。
折子内容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落款处盖着傅文同的私印。
傅明轩脸色瞬间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沈景翊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份折子,是傅阁老一月前在朕面前亲笔所写。”沈景翊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傅明轩,你说这份折子是被胁迫所写,你是在质疑朕么?”
傅明轩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景翊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傅阁老为太渊鞠躬尽瘁一辈子,临终之际还在为国举才,你身为傅阁老的儿子,却在令尊尸骨未寒之时,在这里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你可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傅明轩身体晃了晃,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沈景翊收回目光,转向殿中群臣,声音恢复了帝王应有的沉稳与威严:“陆恒接任内阁次辅,兼领工部尚书,即刻生效,刑狱司掌司之位由副掌司顾泽接替。”
众臣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陆恒入阁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的说书人最先反应过来,前些日子还在唾沫横飞地讲“陆黑心逼死忠良”的那几个,此刻已换了一套全新的说辞,开始讲“陆青天忍辱负重扶棺送师”的故事。
国子监门口贴着的那些骂陆恒的檄文,一夜之间被人撕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歌颂陆恒“忠孝两全”的新诗文。
那些前几天还在骂他最凶的文人墨客,此刻摇身一变,成了最热情的歌功颂德者,仿佛他们从来都是站在陆恒这一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