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沈景翊屏退了所有宫人,只剩下他与陆恒两人,一人端坐龙案之后,一人恭谨立在案前。
沈景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陆恒身上。
“朕倒是没想到,陆掌司竟有如此大的本事,能让傅阁老亲自临终举荐,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朕留。”
陆恒微微垂眸,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声音平静如水:“臣也是侥幸入了老师的眼。”
“侥幸?”沈景翊放下茶盏,唇角微微勾了起来,“朕从不相信侥幸。”
陆恒迎上他的目光:“陛下不信,臣也无法。”
沈景翊靠回龙椅,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上的雕龙,节奏不紧不慢。
“陆恒,到了此刻,朕也没必要再同你绕圈子了,你虽一直与朕为敌,但朕却欣赏你的才干,朕不愿看着你这样的人成为枯骨,朕希望自此之后,你能忠于朕,忠于太渊。”
陆恒沉默了一息,然后答道:“臣从来都是忠于太渊。”
“朕如今是这太渊的君主。”沈景翊声音依旧不轻不重,“忠于朕,便是忠于太渊。”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良久不见陆恒答话,沈景翊叹息一声,重新开口:“陆恒,朕自问从未为难过你,即便你对林家出手,朕也没有对你动过手,你为何不愿选朕?”
陆恒垂眸,像是真的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良久重新抬眸,看向沈景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许是臣与陛下八字不合,命中相克。”
沈景翊微微怔了一下,这个理由倒是他从没想到过的,他轻轻笑了下。
“命中相克,若是如此,那还真是无法更改的定数呢。”
他站起身来,绕过龙案,一步步走到陆恒面前,微微低眸,俯视着面前这个清瘦挺拔的年轻人,目光里糅杂着欣赏、困惑、不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惋惜。
“陆恒,朕最后问你一次,可愿忠于朕?”
陆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陛下也说了,是无法更改的定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况且,若臣说愿效忠陛下,陛下敢信么?”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沈景翊。
他看着陆恒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笑了,的确,他不信。
陆恒看着沈景翊的沉默,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所以说,臣与陛下命中相克,最终只能看谁的命更硬了。”
沈景翊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也没有愤怒,他走回龙案之后,重新坐下,姿态恢复了帝王的从容与疏离。
“陆大人既然都如此说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轻不重的语调,“朕也没必要再多说什么,退下吧。”
陆恒拱手一礼,姿态依旧恭谨,他后退三步,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大殿外。
“李全。”沈景翊开口,声音沉冷如冰。
李全从殿外躬身趋入,拂尘搭在臂弯里,低眉顺眼地等候吩咐。
“传傅明轩来御书房。”
李全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傅明轩随着李全踏入了御书房。
他在殿中待了不过一刻钟,出来时却像是换了一个人,来时的小心翼翼和谨慎收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
晚膳时分,沈景翊一身月白常服来了静月宫,他袖口松松挽起,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他坐在静月宫的暖阁里,手边放着一壶酒,面前的桌上摆着两只酒杯,一只已经空了,另一只斟满了却没有动过。
‘柳文瑶’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年轻帝王独自坐在窗前,衣袍微乱,眼神涣散地望着窗外的夜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的脆弱。
“陛下?”她快步走了过去,目光落在桌上的酒壶上,眉头皱了起来,“您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沈景翊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在辨认她的面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他看了很久,笑了一下,笑容没有平日里掌控一切的从容,而是一种疲惫到了极点、也隐忍到了极点之后终于卸下伪装的松弛。
“今日,”他声音低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倾诉,“朕给了一个人最后一次机会,一个朕明明知道留不得,却还是想留的人,他才干非凡,可惜他终是不愿为朕所用,那朕便只能杀了他了。”
‘柳文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朕从来不是心软的人,”沈景翊端起那只空了的酒杯,在指间缓缓转动,“因为心软的人没办法活下去。”
他放下酒杯,抬起眼帘看向‘柳文瑶’,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酒意,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连倒映在其中的人影都变得模糊而柔和。
“朕有时候觉得,”他轻声说,“你和她很像,不仅是容貌,是那种……”他微微蹙眉,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
‘柳文瑶’指尖微微发颤,她跪坐在沈景翊身侧,看着他醉意朦胧的眼睛,看着那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孔上浮现出的脆弱与孤独,心口堵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