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王府仆从便已经开始洒扫庭院，将连夜从江南运来的红绸从门楣一路挂到巷口。

沿街的树枝上系满了红绳，每一根红绳上都缀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迎亲队伍从靖安王府出发，绕城一周，再回到王府。

打头的是三十六名身着崭新甲胄的王府亲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

紧随其后的是一顶十六人抬的花轿，轿身以金丝楠木打造，轿帘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每一根凤羽都用金线层层叠绣，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花轿两侧跟着两队侍女，手捧如意、宝瓶、铜镜、绣鞋，一应物什皆是御赐之物，光是装嫁妆的箱子便足足排了一整条街。

百姓将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数嫁妆箱子，从第一抬数到第一百二十抬便数不下去了，回头冲人群嚷嚷了一句“这排场怕是比公主出嫁还大”。

临街茶楼的窗户全部大开，探出无数颗脑袋，有外地来的客商没见过这场面，惊得连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花轿在靖安王府门前停下，白瑾舟一身大红喜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急切。

他今日将墨发用金冠高高束起，腰间系着大红锦带，衬得整个人神采飞扬，眼底的那股少年意气几乎要溢出来。

按规矩，新郎要踢轿门三下才能请新娘出轿，他踢第一下时力道太轻，踢第二下时又太重，踢第三下时干脆自己笑了出来，惹得围观的宾客哄堂大笑。

“靖安王这是着急了！”有人高声打趣。

“娶媳妇有几个不急的？”白瑾舟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又是满堂哄笑。

柳文瑶被喜娘搀出花轿时，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嫁衣，裙摆上绣着金线凤凰，外罩一层极薄的鲛绡纱，行走间纱裙翻涌如云霞蒸蔚。

白瑾舟上前一步，牵过她的手，他的手心微微发烫，指尖有一层薄汗，握上来时力道很轻，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珍宝。

柳文瑶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

白瑾舟的嘴角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拜堂设在正厅，厅中高悬着龙凤双烛，烛火跳动摇曳，将满堂宾客的面孔都映成一片融融的暖色。

柳宇坐在高堂之位，身旁留了一个空位，那是给柳文瑶早逝的母亲留的，白瑾舟的父王母妃皆已不在，两家长辈便只剩柳宇一人。

老人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暗红色锦袍，端坐太师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拢在袖中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司仪声音高亢嘹亮，每一句唱礼都拖出长长的尾音，在正厅里来回荡漾。

最后一拜时，白瑾舟与柳文瑶对面而立，两人同时躬身。

盖头下柳文瑶的视线被红绸遮住，只能看见对面那双黑靴和喜袍下摆微微晃动的流苏。

白瑾舟弯腰时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气息，像是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心里某个角落里悄悄笑了一下，他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送入洞房……”

这四个字还没落地，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太监的尖细通传：“陛下驾到！”

满堂宾客齐刷刷跪倒，方才还喧闹非凡的正厅瞬间鸦雀无声。

沈景翊踏入正厅时，没有穿龙袍，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只在衣襟处绣了一道极细的暗金龙纹，腰佩白玉带，发束金冠。

这一身装扮不算越制，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往厅中一站便让满堂的红绸都黯了几分。

他身后只跟着李全，没有带仪仗，没有带侍卫，像是寻常赴宴的宾客。

“都起来吧。”沈景翊抬手，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今日是靖安王大喜之日，朕不过是来讨一杯喜酒喝，诸位不必拘礼。”

众人起身，却没有人敢再高声说笑。

沈景翊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正厅中央那对并肩而立的新人身上。

他的目光先落在柳文瑶身上，那一身正红色的嫁衣，那方遮住面容的红盖头，那只被白瑾舟牵着的手。

他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白瑾舟，唇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靖安王，”他缓步上前，从李全手中接过一只锦盒，亲自递到白瑾舟面前，“这是朕的一点心意，一对龙凤玉佩，是先帝在世时赐给朕的，朕一直留着，今日赠予靖安王与柳小姐，愿二位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这话说得体面周到，语气温和真挚，任谁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臣谢陛下赏赐。”白瑾舟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疏离。

沈景翊笑了笑，目光扫过正厅中那对烧得正旺的龙凤花烛，忽然不紧不慢地又说了一句。

“说起来，靖安王与柳小姐这桩婚事，朕也算是半个媒人，当日若非朕帮柳小姐推了大梁亲事，柳小姐怕也难与靖安王成今日之好。”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