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瑾舟握着锦盒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欠身，语气平静：“陛下恩情，臣铭记在心。”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迎上沈景翊的目光，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笑意：“往后臣与瑶儿必当相濡以沫，不离不弃，也愿陛下早得贤后，绵延子嗣，江山永固。”

沈景翊脸上笑意未变，眼神却在这一瞬间微微凝固。

旁人听不出来，沈景翊听出了那后半句话里的刺，他盯着白瑾舟看了片刻，然后笑得更深了些。

“靖安王说的是。”沈景翊转身，走到新郎旁边的客席上落座，端起李全斟满的酒杯。

他看向白瑾舟，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能读懂的警告，声音依旧温和如常。

“花开了折下来，插在瓶中，看着也好看，可瓶中花终究是无根之物，开不长，朕喜欢看花，却从不折花。”

他微微抬起酒盏：“因为花这种东西，总归是养在御花园里才最稳妥，该浇水时浇水，该遮阳时遮阳，不必担心哪天被人连根拔走，也不必担心……”

他顿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看向白瑾舟：“不必担心花开不过一季，朕有的是耐心，等得起。”

厅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出声。

白瑾舟面色不变，只是举起酒杯，朝沈景翊微微一抬，一饮而尽。

“陛下说的是。”白瑾舟微微一笑，笑容坦荡，“花这种东西确实需要耐心养护，不过臣种花有个习惯，种下去的花，就绝不会让它再被移走。”

“谁来挖，臣拿锄头打谁，臣这双手……”他摊开手掌，“别的不说，这双手护花还是够用的。”

沈景翊看着他，白瑾舟也看着沈景翊，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一张摆满珍馐的圆桌，隔着一对烧得正旺的龙凤花烛，相视而笑。

那笑容几乎一模一样，温和，克制，滴水不漏，可坐在旁边的几位老臣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这厅中冷了几分。

“吉时已到！”司仪战战兢兢地又喊了一声，“送入洞房！”

白瑾舟站起身来，朝沈景翊微微一拱手，转身走向柳文瑶，他牵起她的手时，手指微微收紧，然后低身将人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厅。

沈景翊坐在席间，看着那两道红色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陛下，”李全小心翼翼地凑近，“时辰不早了，可要起驾回宫？”

沈景翊将杯中酒饮尽，站起身来，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环视了一圈满堂胆战心惊的宾客，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与方才判若两人，依旧温柔，却让人心里发毛。

“今日靖安王大婚，诸位爱卿尽兴便是，不必管朕，朕不过是来讨一杯喜酒喝罢了。”他迈步朝门外走去。

沈景翊离开很久，正厅里才渐渐恢复了人声，可那热闹再也不复此前，笑声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

别人的洞房花烛是红绡帐暖、缠绵悱恻，而白瑾舟的洞房花烛……

他陪完最后一拨宾客，几乎是迫不及待踏入新房，满室红烛高烧，百子帐低垂，百子被铺展，连桌案上都摆满了寓意吉祥的喜果喜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样不少。

可他的新娘子早已自己掀了盖头，那方绣着金线凤凰的红盖头被随意搭在椅背上，喜秤被挪到窗台边，桌案上摆着纸笔。

柳文瑶坐在案前，一身正红嫁衣还未换下，裙摆上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肤白如雪。

凤冠被她摘了搁在手边，乌发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右手执笔，左手按着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的宣纸，眉心微蹙，像是在解一道极复杂的棋局。

喜果喜酒都被她毫不客气地挪到了桌角，连酒壶都歪倒了一只，酒液在桌面上洇了一小片，她也浑然不觉。

听到脚步声，她连头都没抬，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语气跟平日里在刑狱司批阅公文时一样清冷：“宾客散了？”

白瑾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嘴角便翘了起来。

他今日穿的是大婚的喜袍，大红锦缎上绣着四爪金龙，金冠束发，衬得眉目愈发昳丽张扬。

可此刻，这位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靖安王，站在自己的新房里，看着满桌的纸笔和蹙眉沉思的新娘，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纵容。

他轻轻嗯了一声，顺手带上门，走到她身后，俯下身，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柔声：“阿恒……”

陆恒的笔尖稳稳地指向纸面上排在第一行的那个名字，连晃都没晃一下。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蹭在自己颈侧的呼吸，声音清冷如常，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耳根处已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户部尚书林琛，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