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早朝,两拨人又因为户部尚书的人选吵了起来。
林睿阳跪在地上,慷慨陈词地列举了李泽在户部任职多年的功绩,傅清不等他说完便出列反驳,引经据典地指责李泽在任上至少有三次重大疏漏。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各自身后的附议声此起彼伏,大殿里嗡嗡作响,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够了!”沈景翊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面色阴沉如墨,“吵吵吵,每日都吵个没完没了!你们当这金銮殿是什么地方?菜市口吗!”
满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大气都不敢出。
林睿阳跪在群臣之首,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比方才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陛下息怒,只是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不可久空,李泽为户部侍郎多年,熟悉部务,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户部尚书。”
“陛下……”傅清刚要开口反驳,沈景翊便沉声打断了他。
“即日起,”沈景翊冷冷开口,“兵部侍郎李固,调任户部暂代尚书之职。”
这句话一出来,大殿中瞬间炸开了锅。
林睿阳与傅清几乎是同时抬头,异口同声地喊道:“陛下不可!李固从未接触过户部事务,贸然调任户部,恐难当此任!”
“朕意已决。”沈景翊站起身来,目光从林睿阳脸上扫到傅清脸上,声音沉冷如冰,“退朝。”
回到御书房,他站在龙案前,双手撑在冰冷的紫檀木案面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李全。”他开口,声音沉冷。
“奴才在。”
“去靖安王府问问,靖安王这假期打算休多久,他还打不打算上朝了?”沈景翊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另外,”他顿了顿,眸色沉了几分,“带太医去一趟丞相府,仔细看看柳丞相的病,朕倒要看看,什么病能养这么久。”
李全领了旨意,一溜小跑地出了宫,不过一刻钟便回来了。
进来时小心翼翼地抬着眼皮看了沈景翊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回陛下,靖安王殿下不在王府,府中管事说,王爷已经带着王妃外出游历去了,归期……未定。”
“而丞相大人那边,太医回禀说丞相脉象郁结,乃是心病,还需……还需静养一段时日。”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李全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将贴身的中衣洇湿了一片。
他伺候沈景翊不久,却也深知这位年轻帝王的脾气,越是安静,越是可怕。
果然,安静过后,沈景翊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极短,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好,”他声音轻而缓,“好得很,一个新婚出游,一个在家养病,朕的股肱之臣,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李全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
京都,青云茶楼。
茶楼临街的雅间里,陆恒凭窗而坐,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窄袖长袍,乌发仅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束起。
茶案对面,南山先生在将刚煮好的茶倒入茶盏中。
“听闻朝堂之上,林、傅两家争得厉害。”
南山先生将茶盏推到陆恒面前,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无人制衡,这朝堂快成两家的朝堂了,沈景翊无论提出什么,双方必要争抢,最终难以决断,据说这位新帝已头疼不已。”
他抬眸看向陆恒:“不知陆次辅何时回朝,主持大局?”
陆恒端起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唇角微微勾起:“还不够乱。”
南山先生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
他放下紫砂壶,手指在茶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又道:“还不够乱?听闻内阁已经形同虚设,林、傅两家无人敢惹,再这么下去,沈景翊恐怕有被架空的可能。”
“架空?”陆恒将茶盏搁回案上,声音平淡,“若是他如此无用,便不会走到今日的地位,他不为,不是不能为,而是不想为。”
南山先生指尖摩挲着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陆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狠决,不过,想让沈景翊自己斩断臂膀,可没这么容易。”
“林、傅两家毕竟是他在潜邸时的奴才。”陆恒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只要两家不触及底线,他不会动手。”
南山先生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底线……”
陆恒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这一点,南山先生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深有体会。”
南山先生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已恢复了先前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