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林睿阳没有直接回府,他的轿子在城中绕了半圈,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下。
林睿阳上了二楼雅间,撩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帝今日的态度让他有些不舒服。
正思忖间,雅间竹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身穿青灰色儒衫,面容清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林将军。”文士拱手一礼,姿态从容,“下官贺兰章,冒昧邀您一叙,打扰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林睿阳抬眸打量了他一眼,这人他有些印象,品级不高,但几次朝议中说话都很有几分见地。
他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坐下:“不知贺兰大人找林某何事?”
贺兰章撩袍落座,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这才开口:“林将军方才在朝上提议陛下选秀,一番话字字恳切,拳拳之心令人感佩,只是……”
林睿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色不变,声音却沉了几分:“只是什么?”
贺兰章笑了笑,折扇在手中轻轻一转:“陛下心有所属之事,在朝堂之上并非秘密。”
林睿阳不甚在意:“柳文瑶已经嫁给了靖安王,陛下再怎么不甘心,也不可能将一位亲王王妃抢入宫中。”
贺兰章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慢悠悠开口:“纵然如此,一时片刻陛下恐怕都无广纳后宫之意,况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睿阳:“即便陛下有意选秀,也不会选择林家的女儿。”
林睿阳眸色骤然沉了下来。
贺兰章却像没看见似的,语气依旧温和从容:“林家手握重兵,这本是林家的本钱,却也恰恰是林家的弱势,是以陛下绝不会允许林家的女儿入宫,言尽于此,还望林将军能听进去一二,告辞。”
贺兰章走后,林睿阳独自坐在雅间中,默默攥紧了茶盏。
他一心一意辅佐沈景翊,并非没有料到有朝一日沈景翊会猜疑他,可却没想到,从这么早开始,沈景翊便已经在防着他了。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发生了几件事,看似寻常,却让林睿阳心中的怒意越烧越盛。
先是傅清提出削减军费支出,言战事已平,太渊百废待兴,不宜再维持战时的高额军费。
沈景翊准了,批得干脆利落。
紧接着,林家举荐的一个兵部员外郎,吏部考核评为优等,按例应升任兵部郎中,可沈景翊在批复吏部呈文时,大笔一挥,却将那人调去了西南边陲,做了一个有名无实的闲职。
而就在同日,傅家举荐的一个吏部主事却被破格提拔为礼部郎中,连升两级。
再往后,傅家上书请求增加江南漕运补贴,沈景翊当场便批了,而他上呈的为将士增置冬衣的折子,沈景翊却只淡淡回了一句“再议”。
到此刻,他林睿阳就是再愚钝也明白了,沈景翊这是在敲打他。
然而,真正让他彻底怒不可遏之事,是长公主寿宴上,傅雨柔顺理成章地住进了皇宫。
此事过后,他称病在家,没有上朝,贺兰章闻讯前来探望。
“林将军,”贺兰章站在病榻前,微微一笑,“下官今日带来了良方,兴许能医好林将军的病。”
林睿阳心知此人所言绝非药石之事,当即起身,将人引入了书房。
贺兰章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如今陛下扶持傅家、打压林家已是很明显了,长此以往,林家恐无立足之地。”
林睿阳直直看着他:“大人可有法子?”
贺兰章笑了一下,却不急着作答,而是缓缓道:“陛下借傅家打压林家,真正的目的是林家的军权,陛下与先皇不同,先皇手中永远有靖安王这枚棋子,可陛下没有。”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睿阳,语气不疾不徐:“若林家女真的入宫为后,日后恐生外戚之乱,是以,从林将军有这个打算开始,林家便已经成为陛下的弃子。”
林睿阳沉默,书房中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贺兰章继续道:“林将军若想保下林家,当下有两条路可走,其一,交出兵权,可得圣心,却也从此彻底失去了爪牙,任人宰割,其二……”
说到此处,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林睿阳的视线:“另寻他路。”
林睿阳沉默良久,默默攥紧了拳头,声音低哑:“贺兰大人可知,凭你此刻之言,本将军可以现在便诛杀了你。”
贺兰章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语气平静如水:“下官只是不忍一代名将最终陨落在皇权倾轧之中。”
他顿了顿,叹息一声:“林将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未登上至尊之位时,林将军的确是陛下最好用的利刃。”
“可登上了那个位置……”他声音又轻了几分,却愈发刺骨,“林将军这把插在床头的剑,只会让陛下辗转难眠。”
林睿阳再次沉默。
贺兰章不急不缓地补上了最后一句:“若我是那利刃,必会选择一个真正恐惧我之人睡在榻上。”
林睿阳冷声开口,一字一顿:“今日之言,本将便当从未听过,贺兰大人请回吧。”
贺兰章也不纠缠,起身拱手一礼。
临行前,他忽然回过头来,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句:“林将军,不久前下官曾见过九皇子,当真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