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数据,与当年工部存档的采购清单、验收记录完全吻合。”
她顿了顿,又道:“坍塌的是中间三孔,据勘验报告,这三孔的石料规格与竣工图不符,石料长度从三尺变成了二尺五寸,灰浆配比从三合降为了一合半。”
说到这里,她又拿出一封文书:“永济桥竣工次年,通州知县以桥面狭窄不利车马通行为由,曾向工部申请扩建桥面,工部批文回复,桥梁结构不宜擅动,若需扩建,需由原建官员勘定后方可施行,这份批文,正是谢明堂亲笔所签。”
李全又将公文递了上去,沈景翊看过后,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陆恒继续道:“但通州知县并未理会这份批文,他自行征调民夫,将桥面从一丈八尺扩至两丈四尺,并在扩建中擅自拆除了原桥两侧的石栏与桥墩顶部的部分石料,以本地山石替换。”
陆恒声音骤然冷了几分:“那些被替换上去的山石,才是导致桥梁坍塌的真正原因,而那位知县……”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吏部档案,展开:“是刑部去年破格提拔的人,原通州知县迟文岳,现任刑部文选司郎中。”
此话一出,大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杜文谦脸色刷地变白,迟文岳为了能调到京都,私下里给了他五万两白银,他想着将一个小县丞调入刑部做个小官也无伤大雅,便应了,却没想到……
陆恒又拿出一本账簿:“陛下,臣还查到,这位迟县令为官不仁,搜刮民脂民膏,致使通州百姓怨声载道。”
她合上账簿,目光沉冷如冰:“至于所谓的证人陈三,便是这位迟县令的爪牙之一。”
沈景翊翻过账本后脸黑如墨:“来人!传迟文岳进殿。”
迟文岳上殿后,陆恒不过稍微吓唬了两句便全招了,连带着还招供了给杜文谦五万两白银买官之事。
可惜杜文谦抵死不认,且一时没有证据,只能作罢,最终定了他一个识人不清之过,罚奉三年以儆效尤。
而谢明堂当即被赦免,官复原职,并予白银千两以作补偿。
通州永济桥一案尘埃落定后,一个月内朝堂安静异常,没有人事调动,没有弹劾奏章,没有针锋相对。
这份看似平静的局面,一直延续到十月末。
这一日早朝,都察院新任左副都御史顾秉出列呈上奏折:“启禀陛下,臣弹劾内阁首辅陆恒,结党营私,任用私人,把持朝政,陆恒党羽遍布六部,天下铨选,尽出陆门!”
他话音未落,身后六科给事中接连出列,吏科给事中孟时芳、刑科给事中翟鹏、工科给事中郑思齐,三人跪成一行,弹劾折子接连呈上。
这些人便是朝中所谓的硬骨头,他们中有的人确实刚直,比如顾秉,他弹劾陆恒不是因为皇帝授意,而是因为他认为陆恒揽权过重。
而有的人则没那么干净,比如孟时芳,他在吏部坐冷板凳时无人问津,被沈景翊提拔为吏科给事中后第一个弹劾的就是吏部原班人马。
但不管动机如何,这帮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是真的敢说,也真的不怕死。
沈景翊端坐龙椅,声音温和如常:“诸位爱卿所奏,朕已阅,结党营私,非小过小错,朕虽信陆首辅清白,但言路不可塞,弹劾不可不理……”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陆恒:“陆爱卿,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满朝目光齐刷刷落在陆恒身上,只见她出列,步伐从容不迫,稳稳地走到御道中央,撩袍跪倒,双手摘下自己的乌纱帽,轻轻放在金砖上。
这个动作让整个大殿骤然安静,陆恒这是辞官的姿态。
“臣,自请解职待勘。”陆恒声音平静如水,“若结党是实,臣甘受国法,若营私是实,臣甘受极刑。”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唯独林砚书勾了勾唇角,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陆首辅万要三思呀!陛下,陆首辅为了太渊鞠躬尽瘁,如今却要受此等污蔑,何其无辜,何其冤枉!”
沈景翊也怔住了,他算到了陆恒会驳斥、会反击、会拿出证据逐条自辩,但他没算到这个。
他的目光在陆恒平放的乌纱帽上停留片刻,眸色沉了沉:她不辩,不驳,不争,不是不能,而是要朕看到如今这太渊朝堂离不开她。
可瑶儿,你还是太天真了,此次离朝,朕便不会再让你归来。
“准奏。”沈景翊温声道,“陆爱卿连日操劳,先在府中好生休养几日,待案情查明,再做处置。”
然而,事情远没有沈景翊想象的那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