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内阁次辅赵贞吉主持票拟,他把六部呈上的公文分发下去,阁臣们像往常一样拟签,户部的拨银、兵部的调粮、工部的河工款项,一切按部就班。
可到了吏部文书时,赵贞吉却犯了难……吏部呈上了一份官员升迁名单,十三名官员,都是从各地考选中脱颖而出的才俊,按旧例需经内阁附署方可任命。
赵贞吉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能落下,陆恒不在,他就是内阁的最高官员,按理说他应该签。
可他不敢,因为他不知这些名单里有没有陆恒的人?有没有陆恒想保的人?有没有陆恒想压的人?他若签错了,陆恒回来之后会不会算账?他不签,皇帝那边又如何交代?
笔尖悬了片刻,他终是放下了,叹息一声:“先放一放,等陆大人回来再议。”
这一放,便如开了个口子,一份名单放下,十份公文搁置,短短两日,六部运转便开始显露问题。
第三天,户部急报,北境军饷拨付的最后期限已过,二十万边军的下月粮草尚无着落。
户部尚书急得团团转,将催饷的文书递进内阁,赵贞吉看了半晌,不敢批,军饷拨付属于重大财政支出,万一出错谁来担责?
于是没有陆恒的签字,户部不敢放银,兵部不敢调粮。
同日下午,工部上报,永定河今冬修缮工程需在十一月前开工,否则春汛来时堤防将不堪重负。
工部催批开工令,赵贞吉又不敢签,河工款项涉及五十万两白银,出了事谁担?
第四天,吏部呈报急缺,京畿三县知县任期已满需轮换,苏州知府丁忧需补缺,刑部郎中告老需递补,一连七个空缺悬而不决。
傅清将补缺名单递进内阁,赵贞吉看着那份名单,手都在抖,他不敢签,吏部急,可赵贞吉更怕,他怕的不是皇帝,是陆恒。
而此时,沈景翊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户部的催饷急报、工部的河工催批、吏部的补缺名单,他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他以为内阁离了陆恒还有次辅,离了次辅还有阁臣,太渊的官僚机器不会因为少了谁便停止运转。
可他错了,不是内阁离不开陆恒,是整个朝堂都已经被陆恒嵌入了她的意志。
这不是靠党羽,不是靠阴谋,而是靠制度、靠能力。
每一个关节上的人都在按陆恒定下的规矩办事,她不在了,规矩还在,而如今情势,没有人敢绕过规矩行事,这远比结党营私更加可怕。
到了第五日,陆恒正坐在书房的竹榻上,不紧不慢地读着一本书。
窗外阳光正好,庭院里的老槐树落下斑驳的叶影,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穿着月白色的家常便袍,未束冠,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弹劾待勘的首辅,倒像一个赋闲在家的少年。
“大人。”管家站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来了。”
陆恒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翻了一页,声音淡淡的:“知道了。”
她没起身,没更衣,甚至连头发都没束,也没打算出迎。
片刻后,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沈景翊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
他跨入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陆恒穿着一身便袍,披散着头发,坐在竹榻上看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陛下驾到,臣未能远迎,还请陛下恕罪。”陆恒连书卷都未曾放下。
沈景翊没有在意她的失礼,他在她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是朕低估了你,陆首辅何时可临朝?”
陆恒放下书籍,端起茶盏:“这般悠闲的日子臣还没有过够。”
沈景翊正色道:“朝中积压的公务不能再拖了,还请陆首辅以天下为重,随朕回朝。”
“陛下言重了。”陆恒声音淡漠如水,“臣年方十七,入仕不过数载,德薄才疏,实在担不起首辅重任。”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沈景翊:“朝中才俊如云,顾秉、孟时芳、翟鹏皆是清流砥柱,忠正耿直,廉洁奉公,陛下何不从中简拔一二,委以重任?”
沈景翊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她这是在点他呢,他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绕弯子:“朕亲自来此足见诚意,陆首辅不妨说出回朝的条件。”
陆恒放下茶盏:“内阁附署之权,不能仅限于二品以上。”
沈景翊眉心微蹙:“陆首辅不妨说明白些。”
“四品以上。”陆恒声音依旧平静,“四品以上官员任免,皆须内阁附署,且都察院弹劾内阁成员,须有实据,不得仅凭风闻。”
沈景翊沉默了整整三息,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四品以上,这是一部的侍郎、都察院的副都御史、各布政司的左右布政使,这是整个太渊中层以上官员的任免权,全部纳入内阁附署范围。
这意味着他连提拔一个从三品的官员都得经过陆恒点头,而把都察院弹劾内阁的门槛从“风闻”提到“实据”,等于把清流最锋利的牙齿拔掉。
他亲手提拔的顾秉,从今往后只能弹劾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官,再也碰不到陆恒的衣角。
“陆恒,”沈景翊声音低沉克制,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否太过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