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就在这一天，远在安庆的淮王在谋士的诱导下，终于有了动作。

府前校场上，三军列阵，刀枪如林，朔风卷过将台，将一面赤底金字的“沈”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淮王沈怀瑜身着金甲，按剑而立，他四十七岁，鬓边已见花白。

“抬上来。”他冷声道。

四名亲兵抬着两口樟木大箱，沉重地走到将台前，箱子里装的，是无数份先太子被毒杀的医案原本，以及薛子枫被诬陷叛国的铁证。

沈怀瑜将檄文高举过顶：“太渊养士二百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

檄文洋洋洒洒三千言，一数先帝三大罪：

一指诬杀先太子、构陷薛子枫、夺储篡位；

二指今上沈景翊弑父夺嫡、得位不正、灭口林贵妃；

三直指当朝首辅陆恒以臣凌君、窃据朝纲，天子形同虚设。

檄文末尾，沈怀瑜声音拔高，带着决绝：“淮王沈怀瑜，奉太祖遗训，起兵勤王，清君侧，正朝纲，诛国贼！凡我太渊臣民，当共举义旗！”

他将檄文狠狠掷向风中，赤色绢帛在空中翻卷，三军齐齐拔刀，吼声如雷。

沈怀瑜翻身上马，拔出腰间冷剑，剑锋直指京都：“传檄天下，出发！”

消息传至京城时已是深夜，沈景翊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那封檄文抄本。

他目光扫过诬杀先太子、弑父夺嫡、以臣凌君等字眼，面上没有怒意，没有慌张，只是沉默了很久，他到此才看懂陆恒提起薛子枫案的真正目的。

“李全。”他的声音很轻。

“奴才在。”

“你说，朕上辈子欠了她的……”沈景翊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虚空中，“如今是不是还清了？”

李全愣在原地，艰难开口：“陛下，奴才愚钝……”

沈景翊自嘲地笑了下，瑶儿，前世今生，咱们应该算两清了，若有来世，咱们可否重新来过。

这一夜，沈景翊少见地又梦见了前世结局。梦里，他伸手去抓她的衣角，指尖触到那片白，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间滑落，消失在朱红的宫墙之下。

他趴在角楼上往下看，只看到一具再也不会有温度的身体，醒来时，他的枕边是湿的。

他想，上天让他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天，他曾以为这是他的救赎，可到了此刻他才明白，这是她的救赎……

上天把他送回来，不是让他再爱她一次，是让她亲手结束他，他是愿意的，只是不甘就这样离开，他还想再陪着她一段时间，或者说让她再陪陪他。

这就是他最扭曲、最不为人知、也最无法被世人理解的执念。

……

翌日清晨，沈景翊将檄文抄本递给李全，声音淡漠：“把这道檄文送到内阁，一切听从陆首辅安排。”

当日下午，内阁值房内，六部堂官齐聚，气氛压抑。

兵部尚书额头的青筋快要爆出来了，他从接到檄文的那一刻起就在压着怒火，此刻终于压不住了：“淮王起兵，号称十万铁骑，前锋已过罗阳，沿途各府守将或降或逃，三日之内连下四城！”

他看向陆恒：“首辅，安庆军是边军班底，常年与蛮族作战，战力绝非京营可比，末将请调冷家军南下平叛！”

陆恒坐在首位，眸中没有慌乱，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六部堂官希望看到的情绪。

“冷家军不动。”她清冷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傅清张口欲言，却被身旁的林砚书拉住了袖子。

丞相柳宇眉头紧锁，沉声道：“陆首辅，冷家军不动，京营只有三万人，且久疏战阵，淮王十万铁骑若兵临城下，以我等之力，如何抵挡？”

户部尚书李固亦道：“若京师被围，漕运断绝，这不是儿戏！”

“李大人。”林砚书打断他，“首辅自有安排，不必心急。”

李固看向陆恒：“陆首辅，下官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淮王檄文矛头直指首辅与沈氏皇族，若放他入京，首辅您打算如何自处？”

这句话落地，内阁里安静了整整三息，所有人都在等陆恒的答案。

陆恒终于开口：“命沿途关隘收缩防线，放淮王入京。”

话音未落，李固霍然起身：“放淮王入京？首辅！淮王十万铁骑若放到京都城下，以京营三万兵力如何抵挡？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傅清也站了起来，声音急促：“首辅此举不妥！”

陆恒冷眸扫过众人，刹那间，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诸位大人若无他事，便散了吧，明日开始，各司其职，不必惊慌，淮王还没到京城，不必急着给自己写墓志铭。”

说完，她将檄文抄本缓缓合上，转身离去。

六部堂官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各自退去。

当夜，用过晚饭，靖安王府内，白瑾舟斜靠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都准备好了。”他道。

陆恒轻轻点头。

……

此后半月，淮王铁骑从安庆出发，一路向北，势如破竹。

十日之内连下七城：南阳府知府开城献降，襄阳卫指挥使弃城而走，汝宁府的城头甚至还没来得及升起狼烟……每一座城池陷落的速度都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陆恒不过如此。”行军途中，淮王声音不高，但身边几名副将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勒住马，远眺北方天际：“一介文人，靠的是权术不是兵法，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或许是把好手，可到了战场上，他连给本王提鞋都不配。”

参将严世昌策马上前，低声禀道：“王爷，南阳降卒供述，兵部并未下令死守，各府接到的调令是收缩防线，保存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