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瑜笑了,笑声中满是轻蔑:“收缩防线,保存兵力?这不是调令,这是降书,陆恒这是怕了。”
“王爷,”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太顺了,恐防有诈。”
说话之人是淮王府长史秦望之,他入淮王府幕僚三十余年,历经两代淮王,此刻紧皱着眉头。
“南阳、襄阳、汝宁,三府皆是产粮重地,南阳府的粮仓在您进城前一日恰好被搬空了七成,襄阳卫的军械库只剩下朽坏的旧弓,汝宁府的漕运码头连一条能用的粮船都没留下。”
秦望之将地图展开,手指从安庆一路划到襄阳:“王爷,这不像守将贪生怕死弃城而走,这像是有人在替我们安排行军速度。”
沈怀瑜沉默了一瞬,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对补给线的敏感早已深入骨髓,然而,安庆起兵以来,所有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京营久疏战阵,兵部尚书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文臣,陆恒纵然权术通天,手中无兵,拿什么与他斗?
“冷家军有动静吗?”他问。
“禀王爷,”斥候营统领在马上抱拳,“蓟州方向一切如常,冷如锋每日巡营、操练、批阅军务文书,毫无调兵迹象。”
沈怀瑜点了点头,转向秦望之,语气笃定从容:“秦叔,你多虑了,陆恒不敢调冷家军南下,是怕冷家军一走,北戎趁虚而入。”
秦望之没有再说话。
而此时,靖安王府内,白瑾舟已按着陆恒指示部署完毕,只待瓮中捉鳖。
二月十七,距安庆起兵已过半月,最后一批安庆军辎重渡过护城河。
沈怀瑜策马登上河岸高处,望向京都方向,他想起很多年前,最后一次离开京都时,途经同样的渡口。
那时他二十出头,储位之争刚刚尘埃落定,先太子暴毙,庆安王被削爵赐死,他作为先帝仅存的异母弟弟,被恩准回安庆封地,安享余生。
他离开的那天雾很大,整座京都都笼罩在大雾中,而现在,他回来了,回来讨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传令三军,加速前进!”
安庆军将领齐齐拔刀,十万铁骑沿着官道向北方涌去。
铁蹄踏过田野,将刚刚返青的麦苗碾成绿色的泥浆,沿途村庄的百姓早已闻风而逃,只剩下几只狺狺狂吠的野狗。
黎明时分,淮王铁骑在黎明前撞开京都城门,没用攻城锤,亦没用云梯,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守城禁军副将打开了门闩,将德胜门拱手献出。
沈怀瑜策马穿过门洞时,甚至没有多看那个副将一眼,这种靠收买内应打开城门的方式,他在沿途七座城池已经用腻了。
在他眼中,京师守军和沿途那些望风而降的府兵没什么两样。
“传令,直取宫城!”
霎时间,淮军涌入京城空无一人的街巷,铁蹄踏过青石板,在黎明的寂静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沿街居民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窥探,只看到连绵不绝的火把长龙在街巷中奔涌,照亮了半座京城。
没有人抵抗,没有伏兵,没有巷战,没有预想中应该出现的任何阻碍。
行至半途,沈怀瑜在马上皱起了眉头,到了此刻,他也觉得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是真的。
从安庆到京都,一千二百里路,十万大军势如破竹,沿途守军望风披靡,他本以为会在京都城下遇到最顽强的抵抗,可现在,连德胜门都自己开了。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这已经不仅仅是陆恒无能的问题了,这场仗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他人替他安排好的剧本。
但箭已在弦,不得不发,无论陆恒在玩什么把戏,只要他能拿下沈景翊,这场仗就赢了。
天色微明时,淮军前锋已抵达午门前,午门是宫城正门,也是进入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
沈怀瑜勒住马,望着这座他曾无数次出入的宫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上一次他站在这里时,他还是那个被先帝忌惮却不能杀的幼弟,而如今,他以征服者的姿态重新站在这里。
就在此时,午门从里面缓缓洞开。
沈怀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握紧了腰间的淮王剑,策马行入,最终停在了金銮殿外。
大殿内,唯有沈景翊一人端坐在龙椅上,姿态闲适,波澜不惊。
沈怀瑜见此情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轻蔑:“侄儿,你的权臣呢?她把你丢下了?”
沈景翊只是漫不经心道:“动手。”
话音未落,三千禁军从金銮殿两侧的庑廊中涌出,列阵迎敌,他们是沈景翊登基五年来暗中豢养的死士。
激战持续一个时辰后,三千禁军已折损大半,残存者不足五百,被淮军分割包围在广场的各个角落,仍在以命相搏。
沈怀瑜横刀立马,冷眼望着这片尸山血海,他没有亲自下场,他在等沈景翊的死士拼光。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凄厉长啸,一个淮王亲卫被一支冷箭射穿了胸膛。
沈怀瑜抬头,望向角楼。
楼上,晨光初照,琉璃瓦泛着血色光芒,紧接着无数冷箭袭来,他的铁骑一个一个倒下。
直到这一刻,他才确信,不是陆恒慌了手脚,不是守将贪生怕死,不是天意在帮他沈怀瑜,是陆恒在放他入京,他是陆恒杀死沈景翊所借的利刃。
沈怀瑜看向沈景翊,声音不可置信:“你明知道她在利用本王入京杀你,你却丝毫不反抗?”
沈景翊看着沈怀瑜,笑了,那笑容是沈怀瑜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的表情,有苦涩,有释然,有自嘲,还有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角楼深处,陆恒平静地俯瞰着广场上的厮杀,白瑾舟平静地与她并肩而立。
“也罢。”沈怀瑜声音冷厉,“先杀了你这个废物,本王再找她算账。”
黄昏时分,战事终于平息,淮王十万精锐全军覆没,而沈景翊也已死在淮王剑下。
待到尘埃落定,陆恒从角楼上走了下来,白瑾舟远远站在角楼出口处,怀抱双臂,目光沉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到此,一切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