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轰然被风雪撞开，凛冽寒风卷着细碎雪粒劈面涌入，将案头萦绕的一缕残墨香撕得支离破碎，四散无踪。
沈砚辞立在风雪尽头，一身藏蓝宽袖长衫熨帖端正，愈发衬得他面白如瓷，眉眼凛冽。那双狭长凤眼锐利如出鞘寒刃，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处角落。
最终，他的视线沉沉落定，锁在软榻上那道纤秀清丽的身影上。
楚泱指尖悄然扣住身侧画轴，脊背依旧松弛倚在榻上，心底却倏然一紧，生出几分细密的戒备。
身侧，燕温珩静立原地，半步未退。
他身形微侧，不偏不倚，恰好隔在楚泱与殿门之间。这般恰到好处的遮挡，暗藏的护持之意太过昭彰。
沈砚辞一眼洞穿，心底愠怒骤生。
“陛下在此流连许久，倒叫景渊一通好找。”
他抬步踏入殿中，靴底碾过冰凉青砖，脚步声沉而压抑，带着迫人的威压。他先扫过楚泱膝头铺着的软糯羊毛毯，再落回两人近得逾矩却又刻意疏离的距离，眉峰微不可察地狠狠蹙起。
“交泰殿清寒素冷，无景可赏，泱儿为何迟迟不肯离去？”
沈砚辞问话直白凌厉，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毫无遮掩。这从不是问询，是诘问。诘她无故滞留此处，更诘燕温珩暗藏的居心。
楚泱通透，瞬间听懂话中层层深意。
她略敛心神，放软了语调，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娇软温顺：“阿兄莫忧，泱儿不曾四处乱走。”
语罢，她抬手轻轻褪下膝头的羊毛毯，动作舒缓坦然。这是明确的示好与退让。她知晓沈砚辞介怀，便主动撇开所有让他不悦的端倪。
沈砚辞见此，眉宇间的冷戾稍稍消融。
“帝后身居宫中终日清闲，我左右无事，便过来陪他闲聊几句，打发时辰罢了。”楚泱语气轻淡，将独处的微妙氛围一笔带过，说得寻常无波。
“闲聊？”沈砚辞眸光倏然一转，直直落向身侧的燕温珩。
他目光自上而下淡淡打量，眼底藏着居高临下的轻慢与疏离，冷嘲道：“燕云质子羁留深宫，手无寸权，不过是诞育子嗣的帝后而已。不知这般闲散之人，能与陛下聊出何等治国高论？”
沈砚辞既要当众敲打燕温珩安分守己、勿生妄念，更要直白提醒楚泱二人身份云泥天别，绝不该逾矩亲近。而那句“诞育子嗣的帝后”，更是藏着刺骨深意：燕温珩于楚越朝堂，从来只是延续国祚的工具，可利用，绝不可动情。
燕温珩听完这话，神色未乱，面上温润如初，从容拱手行礼，姿态谦和有度：“沈大人言重。臣幽居深宫，无所事事，不过偶忆昔日旧闻，随口与陛下闲谈几句为政浅见，何来高论之说。陛下胸襟广博，肯垂听臣只言片语，已是臣三生有幸。”
沈砚辞分毫未信。他只顾视线落向长案上未干的笔墨，寒意漫上语调：“方才殿中传来作画之声，不知泱儿画的是何物？”
楚泱心知他已然动怒，不敢搪塞，撑着榻沿便欲起身，亲自展画予他细看。不料脚尖刚触到地面，脚踝旧伤骤然抽痛，钻心刺骨的痛感顺着经脉直窜四肢百骸。
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双腿骤然失力，身子不受控制地向旁侧栽倒。
“泱儿！”
两道呼声同时响起，一急一沉。
沈砚辞身形如电，箭步上前伸手去扶。燕温珩亦在刹那倾身伸手，动作本能且急切。
可失重坠落的瞬间，人的本能最诚实。楚泱指尖下意识攥紧的，恰是沈砚辞的衣袖。
燕温珩伸出的手骤然悬在半空，眼底掠过一抹落寞，转瞬即逝。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无波无澜的模样。
沈砚辞稳稳将人扶住，一手紧揽着她纤细腰肢，一手牢牢握住她冰凉微凉的指尖。方才的凌厉冷色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滚烫的心疼和着急：“伤着何处了？怎么这般不小心？”
“阿兄，无事，只是起身急了些，不慎踩空。”楚泱靠在他温暖安稳的臂弯里，轻轻摇头，声线细软虚弱。
沈砚辞半点不信，小心翼翼将她扶回软榻坐好，随即俯身低头，细细查看她肿胀泛红的脚踝。
他见伤口红肿，眉峰拧得更紧，眼底戾气翻涌。骤然抬眼，厉声吩咐：“速传太医院所有太医，即刻赶来交泰殿！若慢一步，全部除之。”
殿外侍卫、北辰闻声跪地领命。
沈砚辞直起身，忽想起什么，方才眼底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目光冰冷扫过下方，骇人道：“今日殿中当值，都有谁？”
楚泱心中忽然冒出不太好的念头，便见沈砚辞已再度怒而发问。
“照实所言，今日当值人员！”
北辰垂首躬身，咬唇看了看楚泱，又瞥了瞥帝后燕温珩，才迟迟据实回禀：“回大人，殿外太监两名，殿内宫女两名，贴身伺候帝后的燕同，另有燕云籍宫奴、宫婢共十人。”
沈砚辞阖了阖眼，再睁眼时，眸底只剩一片寒彻的漠然。
“杖毙。而燕云籍……除去贴身宫仆燕同，剩余人全部拖出去，杖毙。”
随即他目光凌厉如刀，直直剐过燕温珩，当着他的面，字字冷硬道。
燕温珩闻言，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平静得近乎漠然，无惊无怖，无悲无哀。
楚泱轻轻闭了闭眼，心底通透无比。
她太了解沈砚辞。
他借这十几条人命，一是杀鸡儆猴，狠狠震慑燕温珩，逼他认清身份、安分守己；二是昭告六宫、彰显主权，楚泱的安危、楚越的规矩，由他一人执掌，不容任何人僭越。
她终究没有求情。她深知，此刻求情非但无用，反而会激怒沈砚辞，让他为了彰显权威牵连更多无辜之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殿外很快炸开细碎的惊恐哭声，随即被人死死捂住，凄厉惨叫被扼成呜呜咽咽的闷响，混杂着拖拽在地的沉重脚步声，在风雪里格外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