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温珩双手拢于广袖之中,身形挺拔如初,自始至终未往殿外瞥过半眼。那些哭喊哀嚎掠过耳畔,不过如风拂枯叶,转瞬即逝。他半生沉浮燕云,见过的酷刑与屠戮,远比今日惨烈百倍。沈砚辞想用几条人命、一场杖刑逼他失态,实在可笑。
而此刻,沈砚辞将他的镇定尽收眼底,心底寒意更甚,淡淡继续开口:“殿下。”
“臣在。”燕温珩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
沈砚辞见他全然无半分慌乱怯懦,漆黑的眸渐渐蕴上一层杀意:“砚辞出身行伍,半生与刀俎血海为伴,行事素来粗直。今日一时气急,连殿下身边近身伺候的宫人都一并惩处,若举止粗莽冒犯殿下,还望殿下海涵。帝后,应该也知道,我楚越如今内外忧患、敌暗我明,我身负先皇与先太子遗命,镇守朝堂,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是以宫规素来严苛。殿下若不适应,也只能怪砚辞了。”
沈砚辞这话句句看似致歉体恤,实则句句敲打试探燕温珩。
燕温珩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声线轻缓温润,谦卑却不卑微:“沈大人多虑。臣在燕云时,便听闻楚越律法严明、宫规整肃。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名不虚传。大人秉公行事、肃正宫规,臣受益匪浅。沈大人确实是个好官。”
沈砚辞显然对这个答复不满意,对燕温珩能依旧无愠无怒,心头不悦更盛。
他抬步上前,骤然逼近燕温珩,想再激怒他一番,测测他心思。
两人间距瞬间缩至三尺之内,气场相撞,暗流汹涌。
“殿下倒是沉得住气。”沈砚辞压低嗓音,语声冷冽尖锐,仅二人可闻,“只是不知……殿下当年在燕云,眼睁睁看着生母……”他故意一顿,眼底浮出刻骨的讥诮,“……亦是今日这般沉得住气?”
他并未说完,可那刻意掐断的半句话,比任何完整的羞辱都更残忍。往事如腐骨,不必挑明,只需轻轻一触,便腥臭扑鼻。
楚泱觉得沈砚辞这话过火了,悄悄望了燕温珩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
燕温珩身形未退,眼底依旧温润,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应答,不见怒意。
“臣当年在燕云,不过是尘埃草芥,命不由己,何来沉得住气之说。倒是入楚越之后,日日承蒙沈大人照拂,才学得何为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四字,燕温珩说得极轻极淡,却带着无声的隐忍与对峙。
沈砚辞冷睨他一眼,懒得再多费口舌,收回目光,语气凉薄轻蔑:“蝼蚁尚且搏命,你连蝼蚁都不如。”
燕温珩沉默受之,不卑不亢,不接一言。
殿外的杖刑之声沉闷落地,一下下砸在皮肉之上。起初还有凄厉惨叫,渐渐便只剩微弱呻吟,最后全然消弭,唯有木棍落底的闷响,与窗外呜咽风雪交织,凄冷压抑。
殿内无声对峙,暗流汹涌。
楚泱端坐榻上,将这场无声交锋尽收眼底。
沈砚辞强势狠戾,以人命立威、以强权宣示占有,步步紧逼,不肯退让半分。燕温珩温润隐忍,看似处处退让,实则方寸未输,心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沟壑盘算。
二人旗鼓相当、各怀算计,这场对峙看似因她而起,却又不止于情爱纠葛。大抵便是世人所言,既生瑜、何生亮的宿命羁绊。
她轻轻揉着酸胀刺痛的脚踝,目光在二人之间辗转徘徊,心绪纷乱。
良久,她抬手轻轻拉住沈砚辞衣角。那衣料上萦绕着清冷兰香,是她很喜欢的气息。
沈砚辞察觉到了什么,骤然转身望向她,眼底的冷硬尽数消融,只剩细碎温柔与疼惜,语气软得彻底:“还疼吗?阿兄已经让太医即刻就到,看完便不痛了。”
楚泱轻轻点头,乖巧温顺,微微倾身靠近他的怀抱,似是寻一份安稳暖意。
“别怕,有我在,定然无事。”他语气笃定,字字皆是真心安抚。
楚泱心头微松,只觉方才的忐忑矫情格外多余。
“阿兄,那……你……还生泱儿的气吗?”她软糯出声,浑然不自知,自己心里已经怕阿兄真生气和难过。
沈砚辞凝着她澄澈干净的眼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低低苦笑一声。
楚泱见他不语,忍不住又问了句:“阿兄……”
沈砚辞苦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又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尖:“傻丫头,我怎会生你的气。”
楚泱顿觉心里松了口气,而后又听得眼前男子低沉自喃,“你比我的命还重呢。”
一旁,燕温珩望着那对璧人,心底翻涌起苦涩与落寞。沈砚辞哪里知道,而今对付他,也只有她,能搅得自己心绪不宁。
此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伴着太医们仓促的喘息与低语,由远及近。
“张太医、林太医,快!速速入殿为陛下诊治!”
为首的老太医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一眼望见沈砚辞阴沉的脸色,又瞥见软榻上面色苍白的小皇帝,当即跪了一地。
沈砚辞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定:“仔细看。她脚踝有旧伤,今夜若止不住肿,你们提头来见。”
太医们战战兢兢,忙不迭上前诊脉、察伤。
楚泱任他们摆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燕温珩的方向。
那人早已退回角落,神色恬淡,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可就在太医捧起她脚踝、沈砚辞侧身让开的那一瞬。
燕温珩垂在广袖中的手指,无声无息地蜷了蜷,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又缓缓松开。
殿外风雪未歇,殿内炭火噼啪轻响。那一握的痕迹,无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