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一纸令下,众御医从四面八方仓皇赶来。有人身背紫檀药箱,有人手捧银针布包,更有端着脉枕、药臼者,随行药童抱满药材器具,殿前一时人声嘈杂。
沈砚辞因众人姗姗来迟,眉宇间已蕴满不耐。沉冷目光扫过楚越顶尖的一众医者,威压铺天盖地,殿外气氛瞬间凝如寒冰。众太医垂首鹄立,噤若寒蝉。侍卫惠君察言观色,连忙高声传令:“张太医、林太医,即刻入殿为陛下诊疾!”这才化解满场僵持。
为首的老太医气喘吁吁跨进殿槛,先对上沈砚辞寒沉的脸色,再望见软榻上面色惨白的女帝,连忙领着一众太医齐刷刷跪地。老人布满褐斑的老手取出脉枕,吩咐宫人垫在楚泱腕间,以金丝引线悬丝诊脉。此术虽带几分玄虚,但张太医历经四十年,指尖细细分辨浮沉迟数,倒也能察出常人难辨的细微异动。
沈砚辞挺立榻边,语调冷硬:“张太医,用心诊治。陛下脚踝留有伤,今夜若是消不得肿痛,尔等提头回话。”
众太医心惊肉跳,轮番上前把脉、检视患处。然碍于男女之别,不敢触碰,隔着薄纱锦缎粗略看个大概,回身望一眼仍在冥思的老太医,无人敢妄断病根。
待老太医诊毕收指,蹙眉沉吟片刻,向神色凛冽的沈砚辞委婉回禀:“沈将军,脚踝近身有碍礼制,臣不便查验,还请传薛女医入内。”
“速传。”沈砚辞沉声吩咐。
惠君领命,当即朝外高宣。
不多时,一道素衣身影快步入殿。薛女医容貌清秀,医术精湛,乃太医院唯一女医,出身江南药学世家薛氏,及笄之年便已名动。她手持专用外伤医箱,躬身疾至楚泱榻前,恭敬行礼,又向沈砚辞见礼,礼数周全而不拖泥带水。
“即刻就诊。”沈砚辞盯着榻上蹙眉隐忍、面色苍白的楚泱,语气裹挟急切。
“是。”薛女医不敢耽搁,先轻探腕脉,辨析虚实,俯身褪去陛下鞋袜,露出纤细脚踝。打开医箱,取出消毒银针与秘制消肿药膏,动作娴熟利落。
施治完毕,楚泱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弛,痛楚淡去几分,苍白面容总算有了一丝气色。
殿内众人刚松半口气,一旁凝神回味脉象的张太医,神色却骤然凝重。
他方才悬丝诊脉时,便觉脉象有异,沉涩如冰下细流,与寻常骨伤剧痛所致的弦紧之象大相径庭。起初只以为是寒邪侵体兼剧痛扰脉,未曾深究。可此刻陛下痛楚消减、气息稍稳,印堂却隐隐显出黑线,时隐时现。张太医心头巨震,后背冷汗涔涔。这脉搏紊乱虚浮、隐带阴寒,气血不归,分明是中毒的不祥征兆。方才沈砚辞那句“治不好提头回话”犹在耳畔,他本可装作浑然不觉以求平安,陛下骨伤已缓,就算他此刻缄口,也无人能苛责。然数十年行医操守死死压着侥幸之心,他终究咬牙上前一步,垂首躬身,打破死寂。
“将军……老臣有一事,不敢隐瞒,亦不能隐瞒。”张太医道。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又降至冰点。
“何事?”沈砚辞音色冰封。
张太医伏身叩首,字字恳切:“臣方才诊脉,反复辨析,察觉陛下体内隐有一丝诡谲余毒潜伏。并非急症剧毒,入体尚浅,仅滞于经络肌理,未侵脏腑血脉。然此毒阴寒缠骨,最耗元气,若不及时拔除,日积月累必逐年损气血、蚀根基,致使陛下旧伤反复、体虚畏寒,后患无穷。”
他抬袖擦去额间冷汗,继续禀道,“此毒极为阴诡隐匿,寻常风寒伤痛皆可掩盖。若非陛下今日骨伤、气血阻滞,脉象紊乱凸显,臣穷尽医术也绝难窥得端倪。”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薛女医神色剧变,立刻抬手复探楚泱腕脉,指腹细细摩挲,片刻后蹙眉点头,声线压得极低:“张太医所言千真万确。陛下肌理间确有淡薄毒滞残留,毒性微弱却扎根隐秘,绝非一朝一夕所致,应是长期微量浸染、日积月累。且毒气从脚踝旧伤的骨缝间隙最先渗透,故而旧伤多年难愈,每逢阴寒便痛彻骨髓。”
“陛下,近日起居,是否偶有莫名头晕目眩、咽喉干涩发苦、四肢乏力之症?”张太医抬首对着楚泱,郑重询问。
楚泱经他点破,心头骤然一沉,轻声颔首:“确实常有。”
言罢下意识抬眸望向沈砚辞,清晰看见男人眼底的温度寸寸湮灭,暗沉眸底翻涌骇人愤怒风暴。
沈砚辞眉心死死蹙起,声线冷硬如铁:“张太医,你的意思是,陛下早已身中慢性毒,却无人察觉?”
“是。”张太医不敢抬头,“陛下确是身中秘毒。”
这句话彻底引燃了沈砚辞积压的戾气。他骤然抬手,重拳狠狠砸在一旁紫檀木桌案上!轰然巨响,桌案震颤,笔墨纸砚、青瓷盏盘尽数震落,碎了一地。众御医、宫人吓得浑身一颤,齐刷刷伏地,连呼吸都屏住。
沈砚辞胸腔怒火翻涌,余光扫过榻边垂眸静立的燕温珩,陡然想起昔年帝后也曾中过奇毒,至今余毒未清,心头戾气更盛。他死死盯着张太医沉声逼问:“此毒,与帝后燕温珩所中之毒,是否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