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女人身下鲜血不停流，染红大片枯草。

姜心从不知道一个人身上能流出这么多血，抓住她的手，不敢用力：“程思樾……”

“只是、模型枪，别、别害怕。”程思樾口鼻呛出血，面色惨白，已经没力气说话，不忘安慰她。

她知道国内禁私人持枪，但什么都不带，孙梓言那个人狡诈，不会相信她没留任何后手。

她随行只带了几个保镖，能安全把姜心送回去就行。

反正孙梓言的目标是她，她死之前，把孙梓言引出来就够了，暗处的狙击手会解决他。

姜心哭泣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担心的不是这个啊。

救护车就停在不远处，罪犯伏法，医护人员们冲了下来。

原本是为姜心准备的，最后躺进去的变成了程思樾。

那截断掉的无名指被警察捡了回来，断掉的时间不长，可以接上。

但还没送到医院，程思樾半途就已昏迷。

姜心穿着湿了又干的衣服在走廊坐了半夜，上面干涸的血，全是程思樾的。

大脑一片空白。

急救室灯牌终于熄灭。

姜心起身迎上，医生摇头说失血过多，大脑缺氧时间过长。

就算手术成功，也有变成植物人的风险。

除了已经伏法的孙梓言，池木对一切供认不讳。

比起坐牢，被程家报复更为恐怖。

很多年前他就领教过，那时候程思樾只是出了车祸，程圳就恨不得要他们一家人的命。

而现在，程思樾真的活不成了。

比起面对程圳的雷霆手段，池木更愿意坐牢，接受法律制裁。

*

杨树也是来医院才知道，程思樾在回国后见到姜心的第一天，就委托律师修改了遗嘱。

无论她以任何形式死亡，名下所有资产，全部无偿赠与友人姜心。

380亿美金。

那是多么庞大一笔数额！

即便缴纳税额，也足以让姜心一跃成为全球最年轻的女富豪。

其实杨树曾以阴暗心思揣测过，假如程思樾就这么死了，遗嘱依旧生效。

但是姜心一直守着女魔头，寸步不离。

杨树都佩服死她了。

不由想，女魔头还是醒来吧。

她应该死在华尔街，而不是这样莫名其妙的绑架案。

就这么死了的话，杨树都替她感到不值，不忍再看。

人到中年，对生死的感慨总是更多。

说实话，谁不想拥有一个危难时刻不离不弃的爱人？

杨树泪目，出去给老婆打电话：“老婆，假如我成了植物人……”

那头不等他说完：“那就把你种地里当人参，一天到晚神神叨叨。”

无情挂断。

“……”

可是程思樾值得。

杨树最后看了一眼，掩上门离开。

姜心安安静静坐在里面。

医生说，病人情况很不好，接下来的，都要看她自己的求生意志。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离开南江市后的事，所有都想和她分享。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回南江吗？”姜心目光似月下氤氲的湖，里面有化不开的雾气。

研究生毕业后，姜心在苏川市有导师同学，工作稳定。

人生平平无奇，如同她一直所追求的那样。

有一天，她去采访一个老民居的阿婆，阿婆已经八十多岁，年轻时总和爱人吵架。

后来爱人离世，她一个人过了几十年，现在坐在门口晒太阳。

阿婆眼角每一条褶皱都留下了岁月的温柔：“人生太短暂，几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如果喜欢，就说出来，不要留遗憾。”

但真正让姜心回南江的契机，是她登上很久没用的QQ号，有个小号匿名问她：这些年，你好吗？

姜心一直没再用这个QQ号，只是上面有程思樾，她没有删。

那个匿名问题姜心也没有回答。

只是触动了她。

那天晚上，她梦到了程思樾，那双桃花眼有些暗淡，依旧没有一句话。

哪怕她只是静静看着她，哪怕只是在梦里。

姜心的心也几乎碎掉。

下一刻，女人右眼流下一滴泪，在夜晚中那么清晰。

姜心推翻了全部职业规划。

她要立刻回去，不想再犹豫一秒。

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如此疯狂，飞蛾扑火一般的冲动，周围没人能理解她的决定。

姜心也不需要这份理解。

也许全世界都觉得她应该循规蹈矩，然而她骨子里，有一个可以让她不理智的人。

第二天，姜心递交辞呈。

上司惋惜，说可以将她调到南江总部，不过要降职位，从头开始。

姜心答应了。

同年十月，她义无反顾，奔赴南江市。

我不好。

我要去见你。

一刻也不能再等待。

*

也许一个人说话的日子太无聊，姜心记起她那些快要遗忘的少女心事。

她们当年为什么会分开呢？

姜心其实真的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很少和程思樾探讨一些哲学问题。

她明白，程思樾在意的，不是当年她为什么离开。

而是她的离开。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应该成为她离开的理由。

离开，就是爱意的屈服。

是不那么爱的证词。

“离开，是因为很爱你啊。”姜心温柔地说着。

“程思樾，假如我没那么爱你，那么我们当年不会分开。我会心安理得，将你留在我身边。同样，假如你不那么爱我，那么我们也不会分开八年，早就应该重逢了。”

正因为，你与我，同样是爱情的疯子。

所以放弃得太轻易，挽回得太决绝。

有时候爱情过满，反而会误会丛生。

年少时，姜心可能会觉得，爱情需要一百分才算爱。

再来一次。

如果情深注定不寿，那么我允许，你对我只有九十九分的喜欢。

剩下一分，留到下辈子的初见。

“不同的人，表现爱的方式，本身就是不同的。”

姜心轻声说，“我大概没有告诉你，我真的是特别讨厌放弃的人。我也不喜欢打乱生活的节奏。可这个人是你，所以我才会违逆本性，放弃你。”

世上除了程思樾，没人值得她这样做。

“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你太好，我害怕将来的我，不能在你眼中拿一百分。所以我逃避，离开你。”

有的时候，人总是不知不觉做一些很幼稚的事。

因为爱，所以自认为给对方选择最好的出路，从不问对方是否愿意。

“程思樾，我想，你一定也觉得，这样睡下去，我会很开心。但我告诉你，我不开心。没有你的日子，我都不觉得开心。”

所以，快醒来吧。

我当初不该轻易给你选路。

现在，请你也不要给我选路。

醒来，问一问我的意见吧。

程思樾的生命体征逐渐平稳，但一直没有醒来的征兆。

倪倩前来探望，犹豫问姜心：“她如果一辈子不醒，你一辈子照顾她吗？你还很年轻，未必找不到更喜欢你的。”

姜心知道倪倩是为她好，摇头：“不会再有了。”

接受过世上最盛大的爱意，她不会再喜欢除程思樾之外的任何人。

“你不怕累吗？”

“累啊。可是，她已经朝我走了九十九步，剩下一步，让我用余生照顾她。”

程思樾是姜心的小公主，她说过的，要哄她一辈子，永世不变。

*

四月十九号这天，医生说，病人的情况非常不好，剩下的完全看意志力了。

“程思樾，怎么还不醒过来，你的小被子都要长蘑菇了，快起来晒晒啊。”

医院的被单每天都更换消毒，只是四月已到，该醒了啊，程思樾。

姜心哽咽了一下。

病人的意志力，其实就是医生哄家属听天由命的鬼话。

今天不醒，程思樾再也不会有醒来的一天。

或许每一句话，都是她听见的来自尘世的最后一个音符。

姜心忍不住埋头哭起来。

又连忙擦干眼泪：“对不起啊，那天，我走得太急了，都没来得及给你过生日。”

过生日，要喜庆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