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贝迪提出疑问，怎么做才能做到零证据杀人？就算是再厉害的杀手和再厉害的黑客来了，也还是会有痕迹，没有痕迹本就是一种痕迹。而墨菲对此的解答是，不需要“零证据”，只需要“没有证据”。

他们要做的是“看起来”没有证据。就算留下了证据，这些证据是真是假，也不是由他们判断的。

他们听懂了。

但听懂和执行是两码事。

贝迪表面应承，背地里却和谢普盘算着怎么留下证据，事后当成墨菲的把柄。谢普不解，贝迪只说他傻，他这些大学生就是太单纯了，根本不知道这些老东西心有多脏。

像墨菲这种人根本不想弄脏自己的手，现在会让你干脏话，以后东窗事发了，也会让你背这个黑锅。要是不留后手，等下进去的就是你了。

谢普以为贝迪跟着墨菲这么多年，已经是墨菲的心腹了，没想到贝迪还需要这样提防墨菲，他很是意外。是墨菲给的钱不够？还是墨菲有什么问题，不是一个可靠的老板？可是他不是西海岸的大善人，有名的大英雄吗？

贝迪笑了笑，说他还是太年轻了。

不要指望一个人能善良一辈子，坚守初心是一件很难的事。有些人会在穷苦时立志拯救身处苦难的人，但等他们跃升富裕阶层，有能力拯救他人了，又会变了模样，瞧不起那些过去的同类，彻底遗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那时谢普还不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开玩笑说贝迪是哲学家。

可这哪里是哲学呢，这只是眼见的现实。

灵犀妙探看着眼前的屏幕，又看了看桌面那张信纸上的娟秀字迹，心中五味杂陈。墨菲曾找到他，希望他能救下自己，那时灵犀妙探向对方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你说你出身贫民窟，你很理解底层人民的苦难，你发誓这一生都要为他们寻求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审判，找到那些迟到的正义。

你说你永远都不会背叛他们。

他说，对，还有很多人需要他。

可是墨菲啊，你说的他们需要你，也不过是说服他人的借口，是一个说辞，就像你过去蒙骗其他人一样。

年少时的偶像就在眼前，他在小小的孩童心里种下了正义的种子，因此有了现在的灵犀妙探。灵犀妙探也想给予他尊敬，向他表达喜爱，可他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亲手摧毁了那个值得被称为“偶像”的墨菲。

墨菲曾经说过，就算是犯下罪行的犯人，也应得到他应得的正义。

不能因为一个人曾经做过一件坏事，就怀疑所有的坏事都是这个人干的，更不能罔顾事实，将这个人认定为一切的罪人。既然物理学允许微观粒子同时具有波和粒子的双重特性，我们也应该接受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的人不是非黑即白的。

灵犀妙探没有收下墨菲的支票，但他收下了墨菲妻子的手写信。

在灵犀妙探外出的时候，她在酒店前台留下了这封信。

她也知道墨菲很可能会被定罪，他们的小儿子也难逃审判，但她还是想为她的家人再作争取。

律师说了，墨菲的案子做无罪辩护很难。

他有加重情节，受害人数多并且社会影响巨大，一审很有可能会直接判死刑。但并非没有转机，可以提出上诉，考虑到舆论影响还有墨菲本人过去的善行，或许有机会做到无期。

当然，这是假设墨菲确实是犯罪团伙的首脑，并且为了博取收视率故意杀人的情况。

如果一审能给出确切、直接的证据，证明墨菲确实是这个主谋、首脑，确实杀了人，那死刑逃不掉。

就目前的证据来看，其实检方的证据链条也不充分，更倾向于逻辑推理而非实际具有生物物证。卷宗里的证据都是间接证据，可以证明他们之间有关系，但不代表墨菲安排他们做了这个事。

贝迪是指控墨菲杀人没错，但他完整的证言没有提到他“目睹”墨菲杀人，又或是墨菲指使他或是看到、听到墨菲指使任何人。

他提交了很多照片，但那些照片并不能证明墨菲确实犯了杀人罪。

他有一些现场的音像证据用以指证墨菲当时去过事发地，墨菲没有出现在这些照片上，同时也无法给出当时的不在场证明，确实很可疑。逻辑链条是通的，看起来也很完整，但是细想就会觉得有歧义，不可靠。

在当下那个假设里，墨菲没办法给出不在场证明，显得嫌疑很大，疑似去过现场，疑似杀了人。

但如果抛开那个假设的前提不谈，那些音像证据只能证明贝迪本人在现场。墨菲由始至终都没出现在画面里，也没有他的声音。给不出不在场证明，不能证明在现场，只能证明没有条件证明不在场。

如果做有罪推定，那么墨菲基本是跑不掉了。

如果做无罪推定，那么墨菲可以确定死不了。

西海岸法律明确规定了无罪推定原则，实际执行却常是事实上的有罪推定，不是没有过例外，但这个“例外”，本身也是墨菲创造的——是墨菲为那些蒙受冤罪的人争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