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寅走过去先生身旁,把扇子递过去,又看先生接过翻着面地上看下看,不禁好奇起来,“先生,这蒋氏扇,是什么呀?”
裘秀才看他一眼,把扇子展在他面前,细细教他,“蒋氏扇,就是苏州蒋家出的扇。他家的扇,奇就奇在这一幅扇骨上,水磨扇骨,极薄极润,宛若玉石。这一柄的品相就值一两银子呢。”
“啊!”杨寅睁大了眼,“这么贵。”
“如何不是呢。咱们吴地的人不爱用那金陵扇,也不爱拿杭州扇,唯独喜欢苏州扇,雅致秀丽。只是这面配的不好,不是方家的面,差了些意思。”
杨寅小心地摸了摸扇面,只觉纸面摸上去纹理细密,反正他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裘秀才笑着弹了一下他的头,“等以后你见过方家的扇面,你才知道呢。我也罢了,衡山文老先生那更是非方不写呢。”
“是是是。那学生就等着老师带我开眼界了。”杨寅已经用小铜勺舀了几勺水,磨起墨来。
裘秀才也不再说了,先是打开随帖的附页,附页上正是那位名士为县令写的赞诗。裘秀才看完,先笑了一回,“原本我还想着我虽久不与人交际,也不至于江北出了个新名士都不知道吧。这样看来,这柄扇倒不是为我们老父母扬名的,是要好好扬一扬我们这位陆名士的名气了。也罢。老夫拙笔,就作津梁吧。”
杨寅探头看去,裘秀才蘸了笔,看一眼诗,又看一眼扇面,看一眼扇面,又看一眼诗,闭上眼一会儿,睁开眼,落笔极快,整首诗几乎是一气呵成地写完了。
“千里沃土四野春。明公落衙有嘉声。德化万家人人叹,路不拾遗民风淳。”
裘秀才写完,放下笔,指点杨寅,“落笔前就要想好整幅字的布局,务必疏密有间,不可拥挤也不能空阔。”
杨寅一边看着题字一边点头,先生整幅字排布得极好,加上落款正丰富了整个扇面,一切位置都恰到好处,而且字字笔意流动,杨寅直盯着看,但又不禁感叹,“先生的字真好,只是抄这首诗可惜了。”
裘秀才一笑,“就连文老先生也只有三不应呢。你先生我不过红尘中一大俗人尔,如何能不理明公之请?”
“那这陆名士到底是什么人,怎还能劳动县令大人为他扬名呢?”
“无非是官宦子弟,或是豪商巨富之家出来的。咱们这地方,虽不大,却是虎踞龙盘啊。”裘秀才笑一声,也不知是褒还是贬。
杨寅回到家,却见周家奶奶和周丰年都在自己家里面,大人们坐了一圈,旁边是周丰年。
周家奶奶看着瘦了一圈,她看到杨寅,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寅哥回来了呀。”
张氏的脸本来板得紧紧的,此时也略松了些,让杨寅叫过周家奶奶,又打发他和周丰年出去。
“小年。”杨寅小心地看着周丰年,他的脸也瘦了许多,此时正蔫头耷脑地趿拉着鞋在地上走着,“这是怎么了?”
周丰年的脑袋更耷拉下去,他半晌不说话。
杨寅把他带到自己做功课的屋子里,又拿出他平日最喜欢的萝卜干让他吃。
周丰年抬了一下头,但也没伸手拿。
好半天,他才蒙着头说了一句,“没打听出来。”
“什么?”
周丰年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爹去县城里,在监外候了这几日,什么也没打听出来。送了许多钱,才有个行走的略透了个音,说我爷爷得罪了县令老爷。老爷发话拿的人。也不像是敲诈,我奶奶说,以往那些快手蓄意拿着排票下乡敲诈,敲出些钱来就不会再监着人了。我们家这次送了许多钱,我爷爷却……”
周丰年说着滚下泪来,话已经说不连贯了却还撑着说下去,“无非是……我奶奶说是我家的禄叔叔前些日子被县衙里革了去,有人借机为难我们……寅哥……”周丰年看着杨寅,眼里泪一颗一颗掉下来,但嗫嚅了两下嘴唇,却又低了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