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寅此时已明白过来。周家人原本以为这事不是大事,可能是小吏惯常做的,拿着排票下乡来敲一笔竹杠,想着破财消灾也就当吃了个亏,谁知道周宜伯伯拿着钱去了县城几日,都没能把周阿公捞出来。他们此时上门,恐怕是想让自家帮忙,毕竟——杨寅想到石老爹,又想到上次二爷爷葬礼上那个皂袍的四爷爷。自家在县衙里倒确实还有些说得上话的人。不知道奶奶……杨寅想着奶奶刚才的脸色,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边堂屋里就喧嚷起来,周丰年跳下凳子就跑过去,杨寅也连忙跟上,远远地就看到周家奶奶要给他奶奶下跪,旁边他爹还有二叔连忙要搀着不让她跪。
张氏此时的脸色也不那么紧绷了,她望着周奶奶,“秀莲姐,你我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你放心,我能打听的自然给你打听到。你家当家的为人我是知道的,接了壶口村这么多年,处事公道办事利索,从来于村人没有半分为难索要的。”
周奶奶被张氏这话一说,再也崩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张氏走过去,馋过她,掏出帕子来给她擦眼泪,拍着她的背说,“放心,啊,明儿个一早我就让校儿去石亲家那里打听去。”
周家旁边的媳妇又是千恩万谢,又要拜又要跪,何氏王氏连忙都搀起。大家伙哭作一团,过了一刻钟,周奶奶才自己止了泪,拉着张氏的手,“佩兰,我,我多谢你。我知道这事有多为难,谁家也不愿沾上衙门的事。我……我实在是没法了,我才……”
张氏摇摇头,“我都明白,秀莲,你是最宽厚不愿人为难的性子,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如何会上门?你放心,能帮的我一定帮。”说完,又给周奶奶理了理散乱的鬓发,“瞧你,哭得头都乱了。出去让人看见,旁人也就罢了,给那梁大红看见,她肯定背后要笑你。你还记得吗,你家宜儿刚出生那会儿,你动不动就被她气个倒仰,你又好脾气,不会跟人拌嘴,只会背着人抹眼泪。后来还是我带着你,索性跟她大闹一场,扯头发捶胸的大打了一场,才算了局。”
一番话说得周奶奶笑了起来,“是啊。从此她再有不敢当面说我了。只是背后的小话还是没停,不止说我,还说上你了。不过再是背后叽歪,当面看到你,她又只敢悄悄地走开。”
说起这些旧事来,两人都笑了出来,周奶奶拉着张氏的手,“佩兰,我和我们家老爷子多年的情谊,自我嫁过来后就没红过脸,我实在是没法看着他就这样陷在里面,但我也只是个没用的乡下婆子,该送的钱都送了,该求的人我也豁出脸求了。衙门里的事,咱们不知道,谁知就是为了什么拘了人去呢。”
周奶奶拭了泪,出着神道,“前村的张大牛,最忠厚的人,八棍子打不出来个闷屁,咱们都是见过的。那日也是几个吃了酒的快手下来,原本不是去他家,只是见着他在地里蒙着头做活,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就突然说他是贼,打了一顿把他带了去,从此再没一点音讯。他家拢共那点薄田,他日夜在地里,所有人都见的,如何去做贼。但他老子娘哭干了眼泪,人最终也没出来。他老子也不甘心,要去县衙里问,结果不知怎的又被人拿住打了几棍子,竟去了。留下他家一个老奶奶,哭瞎了眼,没几日也没了。”
周奶奶说着,长叹了口气,“咱们呀……我家虽在村里日子还算好过,但就也这样了,你也是知道的。我心里记挂着我家老头子,但家里这么多人,也不能为着他一个,日子就不过了。这次厚颜求了你,也是我最后为他尽一尽心,我知道,他恐怕是受了什么牵连。若是真有什么干系,妹子,你只告诉我一声就是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唉,也就这样了。”
等到周家人走了,杨校开口,“听周奶奶的意思,恐怕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张氏冷着脸坐在上首,“衙门里,哪里有说理的地方。她也是没办法了,听那声口,他家的钱恐怕填进去许多。咱们这样乡下人家,如何能支撑得起。就是这次求了咱家,恐怕也只是想求个明白罢了。你明日去石家,看着空儿问一问石老爹。把人拿了去,总该有个说法的。”
“是。”
张氏站起来,又叫着大家吃晚饭,晚饭后又特意叫过杨寅去,让他不要分心。杨寅当下也没说什么,只应下了。
只是晚上,他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顶着个黑眼圈就起床了。何氏悄悄问他是不是昨晚被吓到了,杨寅摇摇头让母亲不要担心。何氏绞了热毛巾来给他敷了一回,杨寅才穿好衣服出去了。
那边吃了早饭,杨校因要去石家,就正好和杨寅一起出门。
“爹。”
“嗯?”
“你说周阿公是为什么被拿去的呀?”
“你小孩子,问这么多干什么?”
“那你去石老爹家,要怎么问他啊?”
天地良心,杨寅不过是觉得他爹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想问问他想好怎么跟人家开口没有,结果倒被他爹好一顿说教。又叫他不要打听大人们的事,又叫他只要专心上学就行。好嘛。希望他爹去别人家的时候也能像说他一样就好了。
去了学里,讨厌的人还是一样讨厌,不过今日杨寅实在没那个心思跟他们斗嘴,抬脚就从他们身边过去了。这下,连那个陆谋,也放下书,看了他两眼。
杨寅都没管,只自己坐在位置上,想着周家的事。
“寅哥。”冯涛挨过来,“年哥还没来啊。他什么时候来上学啊。这些天都不用背书,也不用做功课,他肯定开心死了。”
杨寅看着冯涛那张天真的脸,笑了一下,“是。等他来了,咱们可得好好闹闹他。”
杨寅想着他爹今天去石家的事情,就有些心不在焉,当然应付功课还是不在话下的,但不知道怎么的还是被裘秀才看了出来。他在堂上没说,下了堂等杨寅单独去他书房的时候,却狠狠打了杨寅一下手板。
“做学问不可心浮。你心思在哪里,旁人看不出来,你自己却清楚得很。”
杨寅应下。裘秀才点起一根细香,自己就靠着墙看起书来。不知道先生这里的凝神香是不是真有凝神的作用,杨寅自己在侧案上写了几个字,心倒真的静下来了。
也是,或许等他回家,他爹已经从石家打听出来什么了呢。或许活动活动周阿公也就能出来了。
他写完今天的功课,又帮先生抄录了几页书,才自己回家。但还没等他回到家,却看到了哭得满头满脸的周丰年。
“小年。”杨寅开口叫他。
满脸是泪的周丰年兜头向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寅哥!寅哥!”
“这是怎么了?”
周丰年却只是哭,不,不是哭,而是大嚎,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