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燕京的秋天就这样淅淅沥沥地过了。百姓久浸在湿雨里,趁天光晴朗,纷纷出门,京畿道上又有了往来熙攘的热气。
十一月初八,燕京降了第一场雪。
初雪落檐牙,天地共清嘉。触目皆凝上了白润润的珠光。
自打蛮羌部嫡出的王子在离戎离奇遇害后,蛮羌部的老可汗悲怒之下一病不起,二部关系日渐恶化,大大小小竟也兵戎相见了几回。大齐自然是乐得做个和事佬,萧乾便下令让程晸回北营统协军务,一是整顿边防,二也是为了防止两部再闹出了格,小打小闹的便也罢了。
颂玉这两个月倒落了闲,她本无官职在身,因而平日不是在府上读书,就是在校场练武,再或是被留在京中的王窈君磨着满燕京城溜达,倒也闲适。
今日琼英初落,颂玉难得有些懒倦,便站在门前瞧院中满树梨花。
正院里的老树是她出生那年栽的,这会儿横枝缀素,风过玉落纷纷,倒衬的幽庭渺渺。
思绪零落。她望着那满目银白,脑中跃出一张润泽如春露的脸来。
算起来,从离戎回来,竟没怎么见过辛子姜。她归京后连日审理了关州边防营就伪造文书私放蛮人一事递来的卷宗,忙得脚不沾地,闲暇时方想起似乎还欠某人一把扇子。那扇骨是她亲自选的玉材制成的,绣面寻了燕京有名的丹青手绘了一枝水墨桃花,又嫌单调,自己在扇面上题了字,这才觉得大抵配得上那人用的东西,才叫人送进宫去。那人收下了,却也没传信来,说喜不喜欢。
太后自从天气转冷了身子骨就不好,等闲连皇后太子都不见,颂玉进宫的次数就少了。年节事忙,教坊司恐怕忙着编词谱曲,一应起居都在宫里,因此一晃眼该有两个月了,两个人也没见过面。
今日颂玉想起她,大抵是因为晨起梳头时,在柜子上看到了那支珍珠簪。
说来也怪,颂玉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是为什么把辛子姜用来杀台鲁的那支簪子擦干净捡了回来,又是为什么没有和那柄扇子一起,一应送进宫中。
像在藏着什么。
思绪遥遥飘回离戎帐中的那一晚,鬼灯一线下那张沾血桃花面。
颂玉正出神,院门口来了个缩手缩脚的丫头,站在雪里耷眉低眼地唤:“世子,夫人传您过去呢。”
这几天季氏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吃茶用膳逛园子,干什么都要来请她。程晸不在家,也不知道她这幅慈母心肠是在演给谁看。颂玉下意识皱皱眉:“我没空。”
丫头壮着胆子抬起眼,看了一眼一身素净站在廊下看雪的世子:“夫人说是要事。”
颂玉有些不耐:“告诉季夫人,中馈之权在她手里,不用问我,自己做主。”
丫头快哭了:“是世子您的事。”
颂玉顿一顿,鸟雀飞起,扑簌簌落了雪。她沉默片刻,还是叫上了怀云,一道往季氏院中去。
季氏的院落修得开阔精巧,颂玉还没进门,就被一室暖香扑了一鼻。
程琼武和程颂宁也站在门外。程琼武见了她,没好气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也不打招呼。程颂宁抱着个半旧的手炉,乖巧叫了一声:“大姐姐好,母亲叫我和二哥哥在门口等您一道进去。”
颂玉“嗯”了一声,率先进去,见季氏穿着个桃红色金线褙子,珠光宝气地坐在最上头,正满脸堆笑地劝茶,一旁还坐着个穿金戴银的贵妇人,微微欠着身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