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赭,泼洒在燕京上空。
颂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还是觉得冷,那寒意幽微,无孔不入地钻进骨头缝里。
地上余着一点残雪,被连日来来往往的守备军踏成了一滩污泥。
她左右各走着辛子姜和王窈君,三人默默行着,穿过燕京门户紧闭的小道。
王窈君仰头看向周府的方向,一向说话俏皮的她此刻满面沉郁:“昨日满堂冠盖,今朝尘土飘零,我也算是知道什么滋味了。”
她语气哀悯,还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惶恐。
辛子姜整个人拢在兜头大氅里,只露出个荷瓣似的脸。她低低道:“听说周小姐还是没找到。陛下只是令周氏男丁下狱,女眷们目前还住在府里。”
颂玉跟着她的话音去看周府,那高檐寂寂,像是要被四合的暮色吞噬殆尽。
繁华弹指尽了,不知道此刻周府的夫人小姐们看着满堂荒芜,又是什么样的心境。
她没来由地觉得齿冷:“昨儿晚上,我托人递了点棉衣厚被进去,应该不会那么难捱。”
辛子姜看她一眼:“一族没落,女眷们深居后院,却也要跟着受苦。阿玉慈心。”
颂玉知道她也在偷偷往府里送东西。不只是她,周老夫人平时随和慈蔼,周知简大方识礼,一朝落难,和她们平日里有交情的小姐夫人们都在悄悄打点,叫被锁在重重囹圄里的她们不至于太难过。
也只能做这些了。
周氏贪墨案牵连甚广,天子大怒,各府在朝为官的老爷们回了家千叮咛万嘱咐,说断不可再和周氏有任何交集,以免受到迁怒。
王窈君默默片刻,还是觉得气闷:“我不信周老大人做过。”她盯着天穹,眼神中带点锐利:“周老大人两朝重臣,其为官清正,就连我爹那个边关武将都时常称赞。知简饱读诗书,哪里会是那种人家教出来的女孩儿,”她像是憋了口气,闷在胸中半晌,还是忿忿道:“这也太冤枉人了。”
辛子姜叹息:“都察院的人已经上呈铁证,恐怕等不了几日就要判了。我听说周家大爷刚回京,就被刑部提拿直接下了大狱。”
王窈君想起周知简温婉含笑的脸,眼底闪出点泪花,却倔强望天:“反正我是不信。”
冬风似钢刀,剜去最后一点生机。
三人拐进一个小巷,檐上冰凌有些化了,滴答作响。
颂玉正想说什么,斜刺里竟窜出个破衣烂衫的人来,直直往她们身上撞。
颂玉下意识地将两人挡在身后,见那人衣衫褴褛,蓬头乱发,脸上满是污泥,大冷天里只穿了个漏絮的里衣,在罡风里形单影只,身如浮萍。
那人见迎面来了三个人,先是惶惶然地掩面就想跑。颂玉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人。掌下的腕骨细瘦得厉害,正在不住地颤抖。
颂玉皱眉,看着那人把头垂得极低,只露出一个沾满枯草的发顶。
王窈君往前一步,弯下腰去看那人极力掩饰在乱发下的面孔。她辨认了一会,忽的怔住了,接着惊呼:“知简?!”又忙捂住了嘴,四下里看了看。
那人听见声音,愣愣地抬头看面前三人。她形容枯槁,几缕萎黄的发丝贴在满脸泥垢上,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那个临轩捧卷,含笑自若的模样?
她看了一会儿,忽的恸哭出声。那哭声嘶哑凄厉,将逃亡数日的凄惶屈辱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泪珠滚落,冲刷掉脸上的泥污,依稀露出一张娟秀白净的脸来。
“窈君、窈君...”她不能成言,破碎的字句从齿间溢出。
辛子姜将自己的氅衣解下,披在她瘦如枯枝的身上。
“你怎么,”王窈君也悲从中来,极力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巡防的官兵那么多,你是怎么躲过的?你这几日怎么过的?吃饭了吗?”
“我、我,”周知简不住地抽噎:“那日府上消息先人一步,说祖父下了刑部大狱,官校马上就要来周府查抄,祖母和母亲...”她说到此节,只觉得心如刀割:“她们挡在前面,替我拦住官兵,让我从角门跑了。这几日,我、我混在乞儿堆里,守备军嫌那片地方脏,没有仔细查,我...”
她弯下腰,像是无法承受心中的哀恸。
锦衣玉食养大的女孩儿,在烂泥污秽里挣扎了数日。乞儿堆里大多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她连饭都不敢抢,只敢趁夜色避开巡逻,去偷偷捡食一点人家不要的残羹馊饭,甚至去狗窝里掏已经沤了的汤水饱腹。她窝在酸臭的草里蜷缩着,身旁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和汗臭。她数夜不敢合眼,一闭眼就是喊杀声震天,和血光中家人们死不瞑目的脸。
她尝遍人间冷暖,却固执地不肯轻易将自己的狼狈说出口,掩面痛哭:“我给周家蒙羞了...”
颂玉低声说:“老夫人和众位夫人被困在周府里,人却都还康健,不要太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