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简闻听此言,心中骤然一松。她一日水米未进,此刻只觉得凄风苦雨,逃亡时的惊惧、担忧和屈辱兜头砸在身上,有如钝刀割肉,压得她无法喘息,悲泣片刻,竟生生昏了过去。
王窈君低呼一声,箭步上前,先将人放平了,把头扶向一侧,避免痰气壅堵。她伸手解开衣绦,松开领口,先伸出指尖,去探脉搏,见指下脉动细微,忙又指挥颂玉去重按合谷穴。
“子姜姐姐,”她鬓发散乱,说话却有条不紊:“我随身的香囊里有通关散,你取出,沾少许药粉放在她鼻下。”
辛子姜忙照做,把药粉细细铺在指尖让周知简嗅闻,一边轻轻唤她:“知简?知简?”
三人正忙着,那边有一盏明灯照了过来。灯光劈开暗巷夜色,直直照向躺在地上昏厥不醒的周知简。
颂玉率先站起来,目光暗了暗,去看那执灯人,右手扣向腰间。
灯火晃动,掩映间露出一张青年的脸。
“世子,”贺松晋温声开口:“不想在这里遇到您。”
“贺大人?”颂玉先是一惊,随即想到此人在都察院任职,神色微沉,不动声色地挡住依旧在施救的辛子姜、王窈君:“你又怎么在这里?”
贺松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倒地的周知简身上:“都察院忙于审理周氏一案,我现在才下职回府。”他指一指这巷子,轻轻一笑:“这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
他看到颂玉腰间挂着的霜陈,甩一甩袍袖,依旧温和:“只有我自己在。”
颂玉微微松了口气,正暗自斟酌怎么跟贺松晋说,王窈君却猛地站起,伸开双臂拦在他们之间:“贺大人,”她发髻都歪了,钗上的紫瑛石斜斜地垂在眉间,眼神却明亮如星,声音分毫不惧:“这路我们在用,麻烦大人绕远了。”
贺松晋似乎没想到王窈君会站出来,他挑挑眉,先是行了个礼:“王小姐好。久闻王小姐杏林圣手,不知,”他顿了顿,还是含笑:“不知这位姑娘是怎么了?”
辛子姜扶着周知简的头,轻轻挪了挪,挡住贺松晋的目光。
“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着了风寒晕倒了,不是什么大事。”王窈君平日里娇俏的眉眼压低了,生出几分肃然:“不劳烦大人关心了。”
“是吗?”贺松晋悠悠的:“我瞧姑娘衣衫单薄,难怪会着风寒。”他上前一步:“需要在下帮忙吗?”
王窈君仰头看他,寸步不让:“不需要。我会把她带回我府上悉心医治,就不劳您费心了。”
贺松晋垂下眼,和这个眼神清亮的姑娘对视片刻。
“好吧,”他耸耸肩:“不过在下废话一句。程府和王府门户森严,带一个没名没份的姑娘回家,须有官府画押,再经管家登记入府,此一遭恐怕得经重重人手。正逢多事之秋,恐怕衙门的人也会来询问,”他摇头叹息:“麻烦得很。”
颂玉听出他话中之意。她也早想到这一遭了,救下了人,又能带到哪里去?府门上下程序严苛,恐怕连季氏那一关都过不去。王府想来也是如此。
私收罪臣之女,这是天大的罪名。
王窈君咬咬嘴,依旧执着地挡着:“我们自有办法...”
辛子姜在身后轻声开口:“阿玉,”她对上颂玉的目光:“我在京西有一座小院,平日只有我手下两名侍女,连公主都不知道,”她垂眸去看苍白的周知简:“我可以把这位姑娘带回去,养好了身子再做打算。”
颂玉沉吟片刻。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她信得过辛子姜。
王窈君明显松了口气,却依旧拦在贺松晋身前,不叫他靠近周知简。
颂玉缓步上前,轻轻拍一拍她的背。“贺大人,”她比王窈君高多了,站在面前透出股无形的威压:“大人案牍劳形,早早回府休息吧。”
贺松晋默然片刻,叹息一声:“哪又能休息。沈克用自缢一案疑窦颇多,”他像在说给谁听:“在下预备启程去宛平县好好查问呢。”
颂玉彻底放下心。她朝他轻轻一揖:“大人慢走。”
贺松晋目光深沉,看了两人片刻。“世子小心。”他凑近了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颂玉心下一顿,贺松晋却提灯转身走了。身影清隽,很快消失在巷口。
颂玉还在看那点昏暗中的熹微灯影,王窈君放下手,捂着心口念了声佛:“可吓死我了。眼下怎么办?”
周知简在昏迷中轻轻抽泣了一声。
“把她捂严实一点,”颂玉回头去看:“我背她去你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