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渝洲不说话了,烟灰闪了一点红光,随后落在草丛中。
杂草随风而弯腰摇摆,脉络交织,波动起来像人的心绪,像血管,像被赋予了生命和意义,替不语的人轻声呢喃。
他哑声道:“算了。”
他把本来就没抽几口的烟灭了,道:“我不想给你讲很长的故事,带有太大主观意识。我更想让你自己记起来。给我点时间。”
我没由来的,就是很相信他。
他说要让我回忆起来,有一定时间,就一定会成功。
我想到什么,刚要问,一声浮夸的嚎叫就从身后传来。
一个男Beta跨着大步子奔过林立的墓碑,风一样奔腾到顾渝洲身边,伸着咸猪手就要摸顾渝洲的脸:“哎呦我的顾宝贝儿啊,你总算回来了!看把爹想成啥了?!”
顾渝洲很嫌弃地避开:“陈昇译,别浑。”
陈昇译嘿嘿一乐,松开了他。
“你说你一天到晚忙成陀螺,一年半载不从主城回来一趟,当爸爸的兴奋一下也是正常,不要见怪啊。你这次回来,啥时候走?”
顾渝洲道:“不知道。”
陈昇译刚要以“父亲”的身份批评一下顾渝洲不着店的态度,装腔作势时转头的幅度太大,不小心就看到了墓碑边站着的我。
不怪他眼瞎,是我存在感太弱了。
我在那儿很尴尬地抠手,倒刺被揪出来,血淋淋一片。
陈昇译话里活泼的劲儿弱了三分,开口居然不是嗑了药的语气:“回来了?”
除了顾渝洲见到我什么都不说,就像我只是出门补习后回家了一样平常;其他人见到我第一句台词都是“回来了”,或愤恨或冷漠。
陈昇译这人极度外向,我不答话也不会冷场。
他拍了顾渝洲后脑门一巴掌,乐道:“我靠,你找到人了也不和爸爸们说一声,知道三号爸爸到N号爸爸有多着急吗,他们都等着你消息呢!”
顾渝洲脸黑下来:“怎么?”
陈昇译明显习惯了顾渝洲说话只说半句的毛病,解答:“在你去主城被州长欺压的那段时间里,爸爸们都很着急,自发成立了爸爸团,由于爸爸太多,各自有各自的代号。”
言简意赅:“滚。”
虽然大家都不说,但陈昇译对我的态度就是忽视的。
他们默认我做了伤害顾渝洲的事情。
“话说,你叫我来什么事?良心发现啊。”
顾渝洲凌厉的目光扫过我指甲缝里的血,没回答陈昇译,而是:
“别抠手,站好。”
我忍不住嘟囔:“累……”
顾渝洲大逆不道手指他爹的墓碑:“那边有空地,坐下。”
他又重复:“户外细菌很多,你再抠就要感染,肿了没人救得了你。”
我假装自己是隐形人,坐到了旁边,抱着膝盖听他们说话。
顾渝洲这才转向陈昇译,道:“岑许失忆了。”
陈昇译整个人都是懵逼的状态,本来还津津有味地看顾渝洲阻止我自残,这一下被一棒槌打死:“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指着我:“他失忆了?他告诉你的?不是哥们,你真信啊。”
顾渝洲点头;“应该没骗我。”
“他很多年前就承诺过不骗你,你个傻逼恋爱脑!”陈昇译爆了粗口,“你他妈活该被人骗,爸爸团不放心你是替天行道!!”
然而顾渝洲不动。
陈昇译抓耳挠腮:“你……决定?”
“决定了,改不了。”
很多年前就是。
陈昇译认命地吐了口气:“要我干什么?”
“相关的人我都联系了,时间到了自然会解决。这次叫你来,是想你今天带岑许四处转转,熟悉环境。”
陈昇译:“你还打算让他一辈子不走?还熟悉环境。”
顾渝洲等同于默认。
陈昇译恨铁不成钢的结果是,还是要带我去转。
上了陈昇译的车,我看着顾渝洲远去。
而这个Beta开车很专注,丝毫没有和我交流的欲望倾向。
“他为什么不自己带我转呀?”我问。
陈昇译看了眼后视镜:“第一,他是监察官很忙,哪怕翘班也有很多工作要处理。第二,当年很多事,他懒得亲口和你说。”
他开车到了市区的一所酒吧。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霓虹灯闪烁着耀目的光,酒吧门口灯带绕得人眼花缭乱。人影绰绰,生意还不小。
我盲目地看着他进了室内。
找了个僻静、不受音乐打扰的角落坐下,他扫二维码:“喝什么?”
我有点不好意思:“有果汁吗?”
陈昇译“啧”了声:“给你弄个度数低的。”
调酒很快,没过多时,服务生就端着酒过来给桌上放下。
我的那杯是紫色的,荆芥点缀在水面上,冰块沉底,染了紫光,像宝石。我透过水面打量有弧度的世界,目光所及一片绚烂。
“就得尝试点高度数的。你男朋友酒量也不是白来的,都是爸爸团一把辛酸泪,数桶伏特加,年复一年给他练出来的。”
我呛了一下:“但他不是我男朋友。”
陈昇译了然:“还装不认识呢?放心,顾渝洲不会忍多久的。”
他说话没头没尾,然而我窥见一斑。
我从前和顾渝洲的关系,好像是……
少儿不宜的。
陈昇译喝了口烈酒:“你不记得,我帮你回忆回忆。”
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故事足够精彩。
可是我也很难想象,这个故事的主角是我自己,是这个浑身污点,碌碌无为的弱小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