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一句夸赞,宋时晏听进耳里却不由的升起一阵寒意。
她微微偏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少女。少女方才脸上的盈盈笑意已然完全不见,眼神中只剩平和……
和一丝肃杀。
这肃杀背后似是不满。
她在不满什么呢?不满姐姐的欺瞒么?
她都知道?!
她定是一早都知道了,却在姐姐面前什么都没有说,只等着西覃来犯,姐姐将自己托付给她。
她知道自己是姐姐的软肋……
宋时晏心中寒意更甚,顾不得之前少女所说的什么“没有许多规距”的客套话,起身双膝触地跪在了少女面前。
“请主上明鉴,姐姐只不过……只不过……”
宋时晏支吾了好几个“只不过”,却始终没有将后面的解释说出口。
要怎么说呢?
说姐姐只是把她的功劳套在了自己身上,旁人再多做了一分一毫都是如实上报的。
如何证明?她从不知道姐姐和主上到底说了什么,所知道的不过都是姐姐转述。
说姐姐只是想让主上在她不在的时候多多照拂自己,故此才出此下策。
这算什么?算大事还未起之前,君臣就已离心么?算姐姐不信任主上?算自己只是个庸庸碌碌的废物,没有姐姐荫蔽就百无一用么?
说姐姐……
倒不如什么都不说的好,就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让主上自己的结论,无论结论是什么,都有能让自己转圜的余地。
宋时晏额头抵在手背之上,冲着纪明南的方向俯首。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宋时晏等得心焦,就在她以为实在无望的时候,才等来了少女的一声叹息。
“你姐姐的苦心,我又怎会不知呢。”
“你如今尚且年幼。更何况我与你姐姐初遇之时,你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即便你是痴儿,乱世之下,我念着与你姐姐的情谊,又怎么可能不会好好待你。她真是……”
她真的是什么都知道。
宋时晏瞧着自己眼前的那一块地砖,脑中却过的飞快。
“若时晏真是毫无用处的痴儿,却得主上荫蔽。那主上与奕京城如今的皇帝又有和分别?”
宋时晏抬起身子,直挺挺的跪在纪明南身前,方才的紧张已全然被坦然所替代:
“主上的志向,姐姐早已与我讲明,今后的天下,要用有志、有才之人,若跟着主上从褚州出来的我,是这般无才之人,还要仗着姐姐的功劳得别人得不到的厚待,岂不是让主上在一开始就失了服众的机会?”
“时晏虽年幼,但在姐姐的悉心教导下,已然日渐可以独当一面。还请主上信任,将时晏带在身边,给时晏一个机会。”
纪明南的目光终于从浩瀚的星河上落在了宋时晏的身上,又一点一点将笑意拾了回来:“小晏可知道,我筹谋许久,笼络了许多人,为何最倚重得还是你姐姐么?”
宋时晏不解,只能木木的摇头。
“她十足十的坚毅、忠勇,明明见过了许多惨无人道之事,却不让外事改变自己心智分毫,是极为难能可贵之人。我之志向,不会止于将天下拢于麾下。故而一心只有杀戮复仇之人绝不可用,但处处心软慈悲之人更无法助我。你姐姐心怀良善,但在该果决之时从未手软。这话说出来容易,想要做到,难如登天。”
宋时晏心下明了,姐姐的确不会手软,不说旁人,就连自己都是一样的。
纪明南见宋时晏沉默,面上笑意更甚,道:“不说她了,免得她冲锋陷阵之时被我们念叨得连打好几个喷嚏失了风采。说说你,小晏这是太紧张了,连自己真正的功劳都忘了。”
自己真正的功劳?
纪明南倾身,拉过宋时晏的手,手心朝上:“方才我拉你的时候,这手上无数的细小伤口。虽然都已痊愈,我却一下子都明白了为何,你难道都忘了么?”
这是改良机弩留下的伤口。
宋时晏面上浮现出一丝羞愧,道:“这……确实是一时没有想到。”
“改良武器一术,在沙场之中的确是尤为重要的,只是却不是在征战之时,是要在征战之前的。我们此次战术要的是先发制人,要的是速战速决,不会给你留时间再去细细思量要如何以此之矛攻彼之盾。你可明白?”
“是。”宋时晏答的乖巧。
“我也听你姐姐说了,其实你志不在此,更想像你姐姐一样当一名统帅三军的将领,只是年幼时因战事伤了身子习不得武,所以退而求其次想当一名军师?”
“正是。”宋时晏笑的腼腆。
“前此种种,一律揭过。你就留在我身边,此次起事,是你最好的机会,让我瞧瞧你的才能。你之前算得年纪小,如今可不小了。你姐姐在你这个年纪可是已经向我证明她的才能了。”
宋时晏再叩首:“时晏必定竭尽所能。”
“好了。”纪明南将宋时晏从地上拉起,轻笑道:“我与你姐姐相识这么久,她也才统共跪了我两回。要是让她知道了你今日就跪了我,只怕是要同我闹脾气呢。”
“我们就一起瞧瞧看,西覃这回是什么章法。”
“大奕皇帝打不过的,我能不能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