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安在昏暗中转醒。
后脖颈处被宋时卿用刀柄砸了一下,此时还隐隐作痛。
他为什么要回去?
是瞧见那并不算艳丽的烟花,先是自西向东一路奔着城中而来,然后便是毫无规律的在四周升起绽放。
这的确不像庆贺佳节时百花齐放式的盛典仪式,反而像是百鸟朝凤,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城中央的那一朵烟花。
他一路往褚王府走,脚程并不算快,倒是正正好让他听见那一声。
那一声凤凰鸣,硝烟划破夜空,正在黑夜当中绽放。
他几乎就要站不稳。那声音毫无疑问,就是从他来处升空。
几番周折,几般犹豫,他最终还是折返了身,向着济泽酒楼而去。
向着家而去。
家中漆黑一片,宛如被废弃已久的空屋一般。
他往院后走,越走越不敢走。
他怕见到她,又怕见不到她。
但他果然还是见到了她。
她骑在马上,头发高高束起,反手持偃月长柄刀,自然而然的傲视一切。
他早该有所察觉的。
察觉她手上的茧子并不是常年在灶台边劳作而产生,而是与习武之人相似,察觉她身上的陈年旧伤总是被利刃所伤,察觉她总是莫名奇妙的消失,察觉她与酒楼众人的关系与普通的东家伙计不同……
察觉她就是那马匪首领,察觉她手臂上突然出现一道几不可见的“旧”伤疤。
察觉她的神情神态,与日日穿在身上的围裙并不相称。
是他太愚笨,才能让这一切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沈槐安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笑意渐渐转大,他笑出声来,泪却从眼角滑落。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笨的人,这么愚笨的人,竟还想着报国?
“吱呀”一声,是门外人听见屋里动静,走到屋中来。
“沈先生,这是醒了?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么?”
这声音……
沈槐安一愣,想翻身去看那声音来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被捆着。
双脚倒是自由,沈槐安狼狈的从自己躺着的床上坐起身,看向那声音来源。
他听的没有错,他面前的正是褚王,就连……就连褚王都是他们的人么?
还残留在嘴角的苦笑慢慢变成自嘲,只滑到脸颊上的泪珠渐渐风干,化为微微刺痛向自己主人宣告曾经的存在。
“你们……意欲何为?”
沈槐安双目无神,自言自语的问出这么一句。
其实何必问呢?对面的所思所想所谋划,他若是还不明白,就不是愚笨,是愚蠢了。
但褚王似乎并不觉得沈槐安问的这一句是多此一举,一撩衣袖坐在沈槐安身侧,轻声回道:“同你一般,报国。”
若不是他的双手还被缚住,他们这样并肩坐着谈心,倒不像是敌我双方,而是知心好友。
只是如今,他们该是乱臣贼子,而他该是以死证道的忠义之士。
他们是该不死不休的。
“报国?”沈槐安摇摇头,道:“褚王殿下怕不是忘了,我是大奕锦衣府三等暗卫,励志报效国家报效朝廷,绝不与尔等同流合污,我之志愿,绝不与尔等一般。”
褚王同沈槐安一样,将目光投向窗柩间的虚无,想了许久,最终看向沈槐安:“沈先生,若我没记错的话,来褚王府当幕僚,是宋将军给你建议吧?”
他叫她将军。
沈槐安眼前突然浮现她的身姿。
不在马背之上,不在黄沙之中。
是晨起后,她挥舞着那柄未开刃的菜刀,在中庭院里,一招一式的打着五禽戏。
刀明明钝的像被水流磨过千万遍的卵石一般,却仍能被她划出冽冽风声,
那样的英姿飒爽,自然是当得起一声“将军”。
“对。”沈槐安眼神暗了暗,语气中满是难以掩饰的失落。
他以为这些话该是秘事的,怎么连眼前明明不能算亲厚的褚王都知道,全然忘记这是自己同褚王推杯换盏之时说出口的。
“沈先生不曾想过,宋将军为何如此么?”
她为何如此?一切不再明显不过了么。
“她不过是想让你牵绊住我,她好实施她的计划罢了。”
原来她的昭昭之心这么明显,他却一直没有看破。
“沈先生,”褚王勾勾唇角,依旧是以往那一般谦谦君子的模样:“这话或许有些不中听,但我还是想告知先生。宋将军是万分聪慧之人,吾之大计绝不是尔等一届区区锦衣府三等暗卫可以阻止得了的。莫说旁的,想让沈先生身死而名活抑或是名死而身活都不是难事,反而如今眼下这等情形,才是最耗神费工夫的。沈先生如今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神游,不若好好想想,宋将军到底为何如此。”
她到底为何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