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安有些别扭。

如今在褚王府，他不大像囚犯，依旧像门客，只不过被限制了自由。

可他也不能真当自己就是门客了，他与逆贼依旧应当是不死不休的。

他有许多事情想问，可不知该如何开口，又该从何开始。

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称呼这位“褚王”。

还好，现在面对的是童鹤，还可以用一句“你家主子”来代替称呼。

童鹤回头，眉眼间闪过一丝怀疑，但还是开口回答：“是说殿下么？将军下了令，殿下在城中募兵呢。”

毕竟从没有人从“你家主子”这样的形容说过他身边的人，童鹤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沈槐安到底在说谁。

只是自从他答完之后，沈先生就像是入定了一般迟迟没有动静，童鹤着急将手上的托盘送到后厨去，便没再管那么许多，直接出门往后走了。

沈槐安呆在原地不动，是在想童鹤的措辞。

将军下了令，殿下在城中募兵。

这听起来不像是将军再为殿下效力，反而像是殿下听从于将军一般。

难不成，宋时卿背后还有自己尚未摸到的更大的势力？

还是整日那样同自己言笑晏晏的女子，就是这褚州反军的最高统领？

沈槐安微微垂首，瞧着面前桌子上的年轮纹路，回忆这自己来褚州的这些日子。

一切仿佛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闪回。

忽然，这灯停了。

时间定格在出发之前，还在京中的时刻。

沈槐安在回忆中察觉出些许不对来，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被派来褚州的？

当时上峰口口声声说褚州百姓缺乏教化，数十年来没有一位学子能过了乡试入京赶考的，还说褚州百姓只知褚王不知圣人，要他从启蒙先生做起，向褚州百姓传达圣人圣明。

可褚州学子不过乡试，乃是朝中官员揣度着圣人的私心，为高升，为了头上的那一顶乌纱帽所做下的。官员们彼此之间秘而不宣，旁人或许不知，但锦衣府不可能不知。

至于褚州百姓只知褚王不知圣人更是层层剥削之下，有人为百姓撑起一把不算牢固的伞，百姓感念所致。

锦衣府若是想要借此迎合圣人欢心，声讨褚王，只管直接上报就是了，根本不必派他来此。

更何况，民心之向，锦衣府又什么时候真正在乎过了。

他们锦衣府在民间的名声就很好听了么？

除非……在西边的这支反军，早就被京城之人察觉到蛛丝马迹，这才派他前来探查。

这人能调动的了锦衣府的人员指派，却顾念着京中与西边不和已久，假借别的名头让他前来，一定不是锦衣府令。

那是……锦衣府少府令？

沈槐安蹙起眉头，想仔细回想起他还没入锦衣府之前，在府令家中，是否见过这位少府令。

可能是见过的，但他实在想不起什么了。

这位少府令不是府令之子，并不在锦衣府令府上长大，跟着府令处理锦衣府事务，似乎也是在他入锦衣府学之后的事情了。

会是他么？

沈槐安有些犹豫，若是他有机会逃出生天，往京中传信，是否该绕过上峰，直接传给这位可能是偷偷派他来的少府令？

可……他真的还能走出这座褚王府么？

沈槐安有些丧气，连带着背也佝了下去。

忽然后脖颈处一凉，吓得沈槐安猛然睁眼。

是童鹤站在身旁，手上还拿着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膏药。

“这是什么？”沈槐安开口问。

虽然无论有毒无毒，有益有害，以他现在的处境都拒绝不了，但问一问还总是可以的吧。

“是膏药，专治跌打损伤的。”童鹤笑的人畜无害。

跌打损伤？

是了，他的后脖颈处被宋时卿用刀背狠狠的砸了一下。

她还专门交代要给他敷药么？

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沈槐安有些无措，就听童鹤又道：“其实沈先生不如就忘了自己那些原本的报效萧廷的大志向，专心跟着将军就好，将军绝不会亏待先生的。”

宋时卿居然这么有威望么？

沈槐安看向童鹤，问道：“你就这么信她？信她一定能成？”

童鹤坐在刚刚自己吃饭的位子，看向沈槐安，眼里满是真诚，反问道：“沈先生觉得褚州太平么？”

太平？

若说太平，如今城外正是敌军来袭，大战一触即发，城内正在募兵御敌，募的却是反军的兵，这桩桩件件哪样都和太平扯不上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