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提起,任复礼便从人后走了出来,众人都看着他。
走出来的少年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系着麻绳,戴着麻布帽子,和所有人的打扮都一模一样,可偏偏就是比其他人要好看几分。
几个族中长辈看见他,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们知道行宫里有个太上皇的幼子,在此地陪了太上皇十七年。此前他们从不曾放在心上,可此时一见还是吃了一惊。
这孩子和太上皇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像,颇有几分太上皇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可浑身上下的气度就太不一样了。
一个老王妃朝他招招手:“过来,孩子,让我看看。”
任复礼走过去,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王妃拉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红了红眼眶:“可怜见的,瘦成这样,你父皇也是,怎么就不把你送回京城里去?”
任复礼低着头没说话,旁边有人咳了一声,老王妃便住了嘴。
又有几个人过来跟他寒暄,打头的是太子。太子眉眼之间和皇帝有几分相像,可比皇帝看上去温柔许多。他朝着任复礼行了一礼,笑眯眯地说:“齐皇叔,我是你侄儿。”
任复礼连忙还礼:“太子殿下。”
大家相互让了半礼,太子又道:“一家人不必这么多客气,往后皇叔回了京城,咱们叔侄还要多亲近亲近。”
任复礼连忙应了一声。
跟着太子过来的太子妃端庄秀丽,朝着任复礼微微一礼,就退到了太子身后,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又有几个皇子、王爷走过来,年长的、年幼的,有些人带着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东西,有些人真心好奇,围着他问东问西。
任复礼一一回答,不卑不亢,也不过分谄媚,落在许多人眼中,倒是让他们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皇后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头勾了勾唇角,对皇帝道:“齐王倒是个好性子。”
皇帝看着这一切,轻轻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无人所见之处,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捻着,心里头忽然有点不痛快。
明明自己已经算计好了,等太上皇去了,让自己的儿子替了任复礼的身份,顶了他的位置,往后也风风光光的。反正任复礼在这里关了十多年,没人认识他,死了也就死了。
可是他怎么不死呢?
如今众人都见过了,自己的打算就再也不成了。
自己养在镇上的孩子比他还大几个月,可身份却见不得光,那孩子明明也是个好孩子。
皇帝不愿再想,转头凝视躺在那里的太上皇。
香烟缭绕当中,太上皇躺在那里,看上去就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父皇,”皇帝在心里想,“您可真偏心呀,您断了您孙子的一条路。”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香烟袅袅地升上去,融进空气中,消失不见了。
几日后,太上皇的灵柩要运往皇陵,与先皇后合葬。
一大早,行宫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六十四个人抬着灵柩走在前头,走得极慢。后头的宗室大臣一堆一堆的,像一条白茫茫的河。
任复礼走在中间,一步一步地跟着人往前走,心里头沉甸甸的。
队伍走了大半天才出了太平镇,百姓们跪在路边,低着头不敢看。任复礼偷偷地往周围看了几眼,也没有看见俞兰蕊,心里头略有些失意。
到了皇陵,入了葬,仪式才算正式结束。
皇后和太子没有多留,带着大队人马先行回京。
临走那天,皇后特意让人把任复礼叫过来,说:“齐王,你父皇走了,往后你一个人在京城,有什么事就来找本宫。本宫是你嫂子,你大哥忙,本宫替他照顾你。”
任复礼感激地应一声:“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点点头,对他的姿态很是满意,与太子一同走了。太子临走前,又停在任复礼身边说:“齐王,京城见。”
任复礼抬眼看了看他,至少此时此刻太子的笑容是真心的,他应道:“京城见。”
太子点了点头,与皇后一同走了。仪仗浩浩荡荡地出了行宫,一路往京城去了。
俞文璃隔得远远的,看着仪仗走了过去。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排场。
骑兵开路,十六人抬的轿子,轿帘是金色的,用金线绣的,在阳光里一闪一闪,晃得人眼都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