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鸢过去和船家说了一阵话,带着一身凉气回来:“稍等片刻,船家收拾一下,我们今晚过江。”
俞兰蕊从车上下来时,踩在地面上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孟嬷嬷惊慌失措地扶了她一把,自己也差一点倒了。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好容易站稳了,在路边寻了块石头坐了坐,借着江风清醒了片刻。
不一会儿,银鸢就过来,叫了两人一同上了船。
江水在夜里黑沉沉的,只有船头的一盏灯亮着,照出一小片黄澄澄的光。风从江面上吹上来,又冷又湿,带着强烈的水腥气,吹得人连骨头缝里都冷飕飕的。
上了船,下了船,又换马车,如此折腾,到了第七天傍晚,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俞兰蕊从马车上下来,抬眼看过去,发现眼前是一座白墙黛瓦的院落,隐在青山绿水之间。
这里的房子比太平城的行宫多几分柔美,但此刻天色昏暗,白墙在暮色当中便显得有些暗淡,像是蒙了一层灰。
银鸢带着他们来的并非正门,门前没有匾额,也无标志,只有一个守门的中年人,见人来便抬起头打量了一眼。
银鸢从怀里头取出一块令牌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看了一眼,便躬身退开,也不多话,只抬手示意他们进去。
俞兰蕊跨过门槛,孟嬷嬷跟在她的身后。
整个行宫都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灯光映开来,照出曲折的回廊和一扇扇紧闭的门。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内侍宫女远远地走过,也是低着头,动作小心谨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穿过了不知道几道回廊,银鸢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轻轻推开了门。
俞兰蕊站在那里,心里头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她怕自己一进去,就看见任复礼满身是伤,闭着眼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可在外人看来,她却是半点迟疑都没有,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有些暗。
俞兰蕊站在那适应了一会,才看清里面的样子。
一张床榻摆在屋子的中间,帐子半垂着,遮住了床上躺着的人。她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去,伸手拨开帐子,低头看过去。
任复礼躺在那,比上次见他时瘦了太多,两颊都凹下去了,颧骨更是高高的凸出来,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一丝生气,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尸体。
俞兰蕊看着他那张脸,忽而觉得哽咽得厉害,令她难以出声。
孟嬷嬷看了片刻,终于松一口气,和银鸢悄悄地退了出去,只留俞兰蕊一人在这里。
后者慢慢地在床沿坐下来,近看之下才发现,他比自己刚才看到的更要狼狈。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他露在外面的手上依旧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疤,有的泛出淡淡的粉色,那是刚长出来皮肤。一双手看上去,原本的肤色都快看不到了。
这双手从前给他写过很多信,那时候她总觉得对方的字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安心,可现在他的手放在那里,她却不敢碰,怕一碰他就会疼。
屋子里安静得很,角落里的熏香吐出细细的烟,不一会儿就散在空中了。
俞兰蕊坐在那里,看着任复礼的脸,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衣服上,将衣服打湿了一小块。
她抬手擦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又落了几滴下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这一路颠簸过来,整个人骨头都好像要散架了似的,她都没有哭。
可不知为何,到了这里,看到任复礼躺在那里的样子,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汹涌地涌了出来。
她扬了扬头,想把眼泪压回去,可又舍不得移开视线,就那样一边胡乱地用手指擦着,一边静静地盯着躺在床上的任复礼。
恍惚之间,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任复礼的手指动了一下,再仔细去看,又没有了,仿佛方才只是眼泪造成的错觉。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任复礼的脸,眼泪模糊了视线。
抬手再擦去眼泪,一睁开眼,她就看见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正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