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复礼回过神来,看了俞兰蕊一眼。
后者立刻会意,站起身:“我先回避。”
任复礼点了点头。
俞兰蕊转身进了屏风后头,刚站定,就听见门被推开,几道脚步声鱼贯而入。
来的一共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穿一身青色常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捧着文书,一个提着笔墨箱,应当是随行的书办,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锐气。
那中年人走到床前,朝任复礼拱了拱手:“殿下,臣等奉旨彻查太子殿下遇刺一案,殿下重伤未愈,下官本不该叨扰,只是案情重大,耽误不得,今日所问,皆是案情所需,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谅。”
话说得客气,态度也尊重,语气却不算温和。
任复礼点了点头,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大人请问。”
三人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书办铺开纸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殿下,臣想请教当日之事。”那人客气问道,“太子一行人自抵达江南后的行踪,殿下可否从头说起?”
任复礼闻言,叹了一声,目光看向远方。窗外有鸟叫了两声,隔着一道墙,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一日的记忆涌了上来,带着血的腥气。
午后,第一波刺客从官道两侧的密林中杀出。箭矢如雨,太子身侧的侍卫瞬间倒了三个。他自知能力浅薄,但也知道,太子身边是最安全的,所以拔了刀往太子身边靠。
太子到时镇定得很,一边喝令残部收缩阵型,一边命人辨认方向,护卫们杀出了一条血路。
突围之后,太子没有去找最近的衙门。
“刺客的刀是军中制式,”太子道,“能用这种刀的人,来头不会小,江南官场里头,保不准有他们的人。不能去官府,不能住驿站。”
于是太子带着他们辗转了两个时辰,才在一处偏僻的河湾旁停下。那里有一座旧粮仓,立在荒草之中,沉默又不起眼。
“这是我的人准备的地方。”太子说。
他在江南暗中扶持过一个做粮食生意的富商,此事极少有人知晓。那处粮仓便是那富商的产业,平日无人来往。
任复礼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垂下眼帘,静默了片刻。
问询之人也没有催他,等他缓过来,才又问:“当时随行的有多少人?”
“没有几个人,”任复礼道,“那天夜里,太子身边只留了几个贴身心腹。我也跟着留下来了。太子说,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回京,让其他人先去准备车马和文书。”
那人嗯了一声,又问:“到粮仓之后,可有什么异常?”
任复礼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讲述。
粮仓的院子很大,青砖铺的小道,缝隙里长着枯草,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整个粮仓只有一盏灯,放在太子那里,后者坐在灯下奋笔疾书,面色变幻不停。
任复礼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时不时地闭一闭眼,又睁开,太子忽然抬眼看他:“你困了就先去睡。”
任复礼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太子便不再管他,低下头继续写信。窗外的虫鸣有一阵没一阵,听得人烦闷异常。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太子终于写完了信,交给人送出去,随后才揉了揉额角,起身准备去歇着。
粮仓也没什么好地方,太子靠在最里头的墙根下,裹着随身带的薄毯,不一会儿就闭上了眼,发出轻轻的鼾声。
侍卫们分成两班,一班警戒,一班睡觉。
任复礼却睡不着,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他用力看出去,黑暗中隐约好像有一只猫蹲着,眼睛在暗处泛着绿光,见他看过来便钻进草丛消失了。
屏风后头,俞兰蕊屏着呼吸,听见那书办下笔不停的声音,也听见任复礼偶尔微弱的喘息,心里头有些焦急起来。
后来,他也终于困了。太子已经熟睡,任复礼就卷了薄毯,找了个离太子远远的地方睡着。守夜的侍卫看他一眼,似乎想劝他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在睡梦中被炸醒。
那一瞬间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
快得像闪电一样,他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只感觉到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剧痛过后,耳朵里全是轰鸣,嗡嗡的响声灌满了整个脑袋。
有什么东西砸在他身上又滑落下去,碎石和木屑落了他一脸。他想动,可身体不听使唤,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他张了张嘴,吸进一口满是灰尘和焦糊味的空气,呛得他咳了两下,却听不见自己的咳嗽声。
他在墙角趴了很久,才勉强撑起身体。
粮仓已经塌了一半。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照见满地碎砖和木屑。
他看不见太子。
他叫了一声又一声,一直没有人回答。
说到这里,他看着对面坐着的那官员和随行的书办,犹豫了片刻,又开了口。
“过后我想了好久,有一点我想不通,”他说,“我没有闻到火药的气味。爆炸前后,我都没有闻到火药的味道,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点了柴火。如果那爆炸是火药所致,以那个量,不可能一点味道都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