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雨燕如闪电般极速掠过空中一路飞到檐下落脚,扭头啄了啄被雨打湿的羽毛。
云层深处传来一道轰隆隆的雷声,暴雨倾盆而下,如瀑砸落在大殿前方的男人身上,很快,他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雨水顺着脸颊来不及滑落,聚在下颌处汇成一股股的小溪流……
长长的鞭子顿时划破空气重重甩在窦屹身上,他喉间猝不及防地溢出一声闷哼,喘了喘,重新跪直了身子。
岑俶就站在不远处陪他一同淋雨,鞭子每落在窦屹身上一下,岑俶仿佛也被狠狠鞭笞了一下,一颗心像被人攥在手里揪紧了,硬是挤压得他喘不过气,眼眶猩红得厉害,大雨砸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岑俶把自己的手心都掐出了血……
后面有个小太监按照李内侍的指示跑来给岑俶撑了把伞,结果被他一把拍翻在地,落在伞面上的雨滴如同打翻珠子,哗啦啦地滚落下来。
转眼间二十鞭抽打在他身上,窦屹再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一张脸白得吓人,侍卫高高扬起长鞭还欲完成刑罚,不料岑俶一个箭步冲过去生生用手抓住破空而来的鞭子,手心当即被抽裂开一道大口子,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岑俶拽住鞭尾从他手中狠狠夺下,上前一脚将人踹到在地。
此时的岑俶恍若一头困兽,嘶吼道:“放肆!你眼瞎了,看不见窦世子已经昏死过去了吗?伤了他性命,你担当得起吗?!”
执刑者错愕一瞬,然后爬起来老实跪在地上请罪。
金銮殿大殿门口适时响起一道声音:“你才放肆!霁潇,朕说了三十鞭,君无戏言。”
岑俶二话不说转身跪下,道:“陛下,窦屹已经晕过去了,再打下去的话恐会伤其性命,到时怕是不好跟镇南那边交代!”
德化帝眯了眯眼,道:“你在威胁朕?”
岑俶拱手行了一礼,道:“霁潇不敢,陛下若执意打完这三十鞭,臣请求代他受罚。”
不等殿门口的人说话,岑俶又道:“当初臣在回京路上曾绕道去了黎安城同与他一起查案,这桩案子除了窦世子和李知府,臣是最清楚案情之人,陛下要罚,臣与窦世子同罪!求陛下开恩!”
听到这里,众人皆是满脸惊讶之色。
这几个人瞒得够深,竟然连陛下都敢诓骗?
梁元簟和蔡之行再不能置之不理了,一同站出来替窦屹求情,大臣里面有几个与镇南有些交情的也一起跪下,就连一向胆小,在陛下面前连话都不敢说的梁元昼也默默参与了进来。
见此阵仗,李青戾冷笑一声,嘲道:“小侯爷对窦世子还真是一往情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德化帝微微侧了下脸,吓得李青戾再不敢出声,而后陛下目光沉沉地望向大雨中的人,因为站在最前面,所以没人看得见他眼中的情绪,只有身边的李内侍隐隐猜到几分,因着小侯爷的缘故,陛下这是已经心软了。
就在岑俶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挪了挪,正欲张口再说些什么时,德化帝抬腿走了,只留下“下不为例”四个字,这就是格外开恩的意思了。
李内侍率先反应过来,赶紧招呼殿前的几个小太监将晕倒在雨中的窦屹抬到偏殿诊治,他不能多留,只得快步赶上陛下的脚步跟上去伺候。
回太和殿的路上,德化帝果不其然有事吩咐他:“李全才,给高远传封密旨,除他以外,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李内侍弯腰恭谨地应了声,随后脚步轻轻近前聆听陛下的旨意。
他越往后听眼睛就瞪得越大,心惊道:“陛下,这……”
德化帝冷冷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是。”
这道密旨内容太过震撼,李内侍跟在陛下身边服侍多年,什么事情没听过没见过,可就在跑去找府尹大人的路上,因为这几句话,险些脚滑摔一跤闪到自己的老腰……
窦屹伤势太重,整个后背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地儿,胡御医在宫中当值多年,见过也处理过比这还要严重的伤,可此时他见了窦屹的伤口后,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下手,脑门上浸出层层冷汗,只好先让宫人去准备热水剪刀,准备把他与皮肉鲜血粘黏在一起的衣裳剪开……
在此过程中,岑俶始终不敢看窦屹一眼,一双眼睛红得不像话,他的手还在往下滴血,梁元簟和蔡之行让他去包扎处理一下也不听,跟屁虫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窦屹身边。
窦屹安静趴在床榻上,紧皱的眉头不曾松开片刻,他脑子昏昏沉沉的不清醒,低垂轻颤的眼睫湿漉漉的,让人看不出上面沾的究竟是冷汗还是打湿的雨水,或者是别的什么。
就在胡御医准备动手给他清理伤口时,窦屹颤了颤眼睫毛,抬手一把抓住旁边哭成泪人的余卜亦,张嘴低喃几声,余卜亦抹抹泪凑近他仔细辩认,才勉强听清他家世子说的是让岑俶出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余卜亦还是乖乖向岑俶传达了他家世子的这一意思。
岑俶有些紧张和无措地站在原地,刚想朝窦屹走过去,窦屹先他一步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岑俶深深地看着那人的后脑勺,沉声吩咐胡御医照料好他,而后转身绕过屏风大步出去了。
群臣早已散去,殿外只有几个熟络之人在等,见岑俶出来,几人一股脑迎了上去,蔡之行张了张嘴还没问出口便被梁元簟拉了回去,蔡之行满头问号看向他,梁元簟什么都没说,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问。
梁元簟看着岑俶那副丢了魂的样子无奈叹息一口,只好先让御医上前帮他处理一下手上的伤,他就这么徒手接下那一鞭子,就不怕伤到筋骨以后再也拿不起剑吗?重情重义到他这个地步,真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梁元簟心想。
御医帮岑俶上药包扎伤口时,他坐在椅子上望着正前方的空气出神,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蔡之行走到岑俶旁边拍了下他的肩以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