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州,永达郡。
夜晚,雨丝飘零,春风凛冽。海棠花的枝叶稍稍展开,花蕊便迫不及待地在枝头摇曳。冻雨将海棠花的花蕊锁在冰粒里,粉雪簌簌缀满枝头,形成冰柱子。
永达张家却无心留意外面的景色。
茶州的五位家主,即永达张氏、辅兴卫氏、万年杨氏、延寿柳氏,原本的金城郑氏则由金城第二世家左丘氏替代。永达张家的家主张为,便亲自做东,邀请茶州的其余四大家族,共商讨伐大计。
“诸位,”张为情真意切地说,“皇帝颁布度田政策,我们这次与茶州刺史上报的数字,陛下恐怕是不会满意的。现在,郑太和韦仲因为度田,不能幸免于难。我们呢?田让贱民耕种,却得纳税交粮,这样一来,我们和贱民不分彼此,不谈尊卑,不谈贵贱,那我们这个士族身份到底是顶什么用的?”
李序低估度田的难度。
第一,地主。这些地主都是拥有武装,号称“大姓”“兵长”,隐瞒的田地和依附的人口自然很多。他们不愿意被政府清查田地,又与官府勾结,就是各州刺史与其下的官儿,各郡太守与其下的僚属,谎报又试图蒙混过关[1]。要知道,强龙是压不住地头蛇!你是朝廷派来的奉使,即便你有尚方宝剑,来到地方。地方官员与地方士族由于惧怕,贿赂,又或是利害相连,大家沆瀣一气,逼你就范,你又能怎么办?这样一来,如实丈量土地,和呈报户口,就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
第二,农民。度田政策是为百姓着想,李序的度田政策在酒泉执行得好,那是因为酒泉是帝都,他是皇帝坐镇中央,又下令杀了刺史和太守,就是杀鸡儆猴,震慑某些不轨的士族分子。在这种高压政策下,士族是敢怒不敢言。中央搞不了,他们便把目光放在地方。各州各郡有一些荒废的田地,农民常常占为己有,通过这些地,获得人身解放。可是,度田政策把荒地纳入考察范围,清查土地和户口,就意味着将百姓与土地正式捆绑,受官府控制[2]。官府控制,地和人都纳入这些官儿的考查范围,但是官儿又是复杂,彼此又夹杂着人情世故。
第三,阳奉阴违。各州刺史以度田名义,丈量农民的田地,为了交差,把农民的屋舍纳入度田范围,再将负担转移到农民身上[3]。
“鸣得兄,上次郑太想要攻入酒泉的‘首功’拿到,让我们扶他做皇帝,我们到底是没答应,”辅兴卫家家主卫会喝着茶,缓慢地说,“我看啊,不要想着做什么皇帝,先干了再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一块喝酒吃肉,别分什么先后,把酒泉他娘的打下再说嘛。”
“对,他奶奶的,”金城左丘家家主左丘里拍了一下大腿,语重心长地说,“两位哥哥说得在理!我们先一门心思,把酒泉打下来,让皇帝老儿将度田政策取消。至于好处,我们再看看怎么分吗?”
另外两位家族稍稍点头,表示同意。
三月十六日,茶州、会州、池州、定州宣布独立,涉及独立的州郡地方士族们纷纷举起反旗,招兵买马,兵卒沿途烧杀抢掠,来势汹汹,直奔酒泉而来。
消息传入酒泉。
未央宫,永安殿。
尚书省尚书令卫师入永安殿请罪。
“陛下,罪臣卫师请罪,罪臣实不知卫家卷入叛乱之中。”卫师将进贤冠摘下,诚恳地说,“叛军打着旗号,说是为韦仲之事,其实是为度田政策而来。臣禀忠贞,守恭谨,绝无冒犯天威之意。是刑是死,敬请陛下裁决。”
“下去。”皇帝毫无耐心,看向中护军士兵,“将卫师带离永安殿,拘禁在家。等叛乱平息,再行处置。”
中护军士兵将卫师带离永安殿。
“陛下,”宦官原成进入永安殿,缓慢地说,“宝明寺的贤檀法师前来给陛下讲经。”
“快请进来。”皇帝李序说。
贤檀法师穿着暗褐色的僧袍,头上戴着一顶橙黄色的僧帽。李序立马站起身来,与贤檀高僧相互见礼。
宫娥进入宫殿,在贤檀法师的漆案上放了一杯苦茶,还有一些罗汉饼,绿豆糕等点心。
“陛下,小僧近日在禅房读经,”贤檀法师喝了一口苦茶,平和地说,“听原成施主说,前任驸马韦仲身亡,陛下要小僧勘探生死轮回之玄机。”
“是这样,”李序双手合十,似是感慨,“我为了维护皇权,总会做许多情非得已的事情。”
“韦仲在世时,无意中碰见一只蜘蛛,”贤檀法师转动佛珠,缓慢地说,“蜘蛛在他的房间,结了蛛网。他的管家说要把蜘蛛处死,蜘蛛吐丝,弄得房间都是蛛网,很难清理。只有韦仲说了一句话,他说,‘蜘蛛虽小,结网是它的看家本领,不必杀绝。’蜘蛛听进心里去,管家听完韦仲的话,便把蜘蛛放了。”
李序没有说话。
“这只蜘蛛知道韦仲在司隶监狱,便来看他。韦仲因为酷刑折磨,简直不成人样。蜘蛛将我佛释迦摩尼的意思传递给他,韦仲欣然接受。”贤檀法师继续说道,“当然,蜘蛛只是想韦仲不再遭受非人折磨。韦仲死后,他依然会进入三途河[4],或是别的地方,反正往极乐世界还有一段路,很漫长的路。”
“韦仲无恶不作,却与一只蜘蛛结了善缘。”李序再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陛下,”贤檀法师沉吟片刻,耐心地说,“陛下是天下苍生之主,推行度田政策是刻不容缓。度田是要革老爷们的命,这话是不假。可小僧听说,农民对度田政策也是怨声载道,万一士族们利用农民,这样的局势,陛下还能控制得住吗?”
“多谢法师教导。”
两人相谈甚欢,宦官原成进入永安殿,说:“陛下,司隶校尉及将军们,尚书左右仆射,还有度支曹尚书前来觐见。”
“嗯。”李序说,“让他们先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