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山道上,两个下山人的身影投入晚霞中,并肩走着。下山的路是明晰的,下山之后的路则是乱花渐欲迷人眼,走去哪,怎么走,困住了大半人的人生。
“你有想过接下来去哪吗?”巫厌渐渐落到了善水身后,不禁问道。
善水不迟疑,道:“你忘了,当然是去抓坏人了。”她自诞生起,一直被世俗推着走,成神,非她之所愿,无人询问过她的意愿;成侠,亦非她之所愿,被迫出走博布,游荡江湖。可就在方才,她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是叫人逼着做,而是那就是她寻求的意义。
“你呢?有什么想做的?”善水反问。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慢了下来,风吹动着发梢,他回:“我有两件想做的事,一件已成。”
听罢,善水思绪不再那么纷乱,目光望向了自己腰间的剑柄:“还记得吗?我在与骨鲂打斗时断了一柄剑,那是风吉送我的。”
“洛川庙的那个和尚?”
“嗯,他们都是很像的人,”善水至今才读懂风吉对她的感情,心间泛起阵阵酸涩,“我后来又去铸了一把新剑。”
她模仿着铸剑师傅的语气,“咳”了一声,道:“师傅对我说,‘姑娘,你知不知道剑都是活的,每一把剑都有自己的生命。’我一听,本不当回事,毕竟一把剑而已,也要看用的人是谁才行,你知道师傅什么反应吗?”
巫厌见她回头一笑,脱口顺着她的思路问道:“生气?”
善水立马皱起眉头,模仿着记忆中师傅的样子:“他说:‘姑娘啊,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剑若是不愿跟你,与你的意志相悖,自然就断了。’我当时觉得他这话强词夺理。”
“现在呢?”
善水“噗嗤”笑道:“依旧这么觉得。”
又道:“但是,我却觉得剑指的方向便是我心之所向,管他什么是非善恶,我自己的剑自有自己的道。”
如此夕阳,负在背上成了恣意的披风。
巫厌笑着问道:“是吗?”
善水答道:“是啊。”
……
——
天界,清风阁。
不还耷拉着脑袋扣在桌案上,忽地被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吵醒,她生无可恋般伸了伸两只胳膊,缓缓将头抬起来,一惊,站起身来,磕得桌案一翻,哗啦啦的白纸如雪花一样纷飞,她结巴道:“楼…楼主……”
来人带了一丛人,微微颔首,肃然道:“散魂鞭在哪?”
话一出口,不还还来不及问清缘由,一个气质沉静的仙女首先恳求道:“楼主,此事万不可冲动,北主神有错在先,叫他们抓了我们把柄,如今您再因气愤乱了方寸,还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打压我们了。”
她抬眼看了一眼狞着脸的楼主,又道:“再说,您不该管这个,不然又要叫他们诟病了。”
不还方才伏在案上,手上正沾惹了不少墨汁,此时不明所以的揩过脸颊,脏兮兮的后知后觉道:“要散魂鞭干什么?”
楼主依旧黑着脸,怒瞪不还一眼,吩咐道:“你也来,我倒要看看那紫花老东西怎么判他。”
“我就不瞎掺和……”不还扭捏说着。却被楼主身旁的仙女插了话,“好,快走吧。”
不还整日待在这阁里,不分昼夜,虽说天界无昼夜,她依旧许久没阖过眼,好好放松一番了,再者外界一切似乎与之无关,她更不想莫名其妙被拉帮结派,可这不走又不是,她只好碎步踏至仙女身旁,蔫了气道:“好姐姐,我还有好多账要对,你看……”
“别想,你忘了自己是被谁提拔上来的?小白眼狼,”仙女挣脱不还的手,嫌弃道:“脏死了,擦干净。”于是递了块手帕。
不还接过手帕,边走边小声吐槽:“你以为我想来嘛,累死个仙了……”
赏罚部。
风谨饬两手各套上锁链,那锁链是由神力制成的,行刑的圆台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他衣冠楚楚,站在刑台中,目下无尘的遥看远处,静待风暴来临。
“呵,还记得吗?”时璋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姿态居高临下,“一百多年前吧,有个和你一样的家伙被套在锁链下,那样子真是和你没法比呀。”
时璋独自拜访卢溪郡,铩羽而归后,听闻风谨饬的所作所为,油然生出一阵欣喜,同时又带着几分忧心,他忖度:“这一切太巧了,若都是甄纯归算计的,或者说以此作为与我合作的某种手段,那确实甚好,可他手腕如此精明,更是不得不防。”
风谨饬身子微倾蓄势向前冲了一把,锁链被拽出响动,时璋一惊,向后踉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