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薛玉惊讶地是,钟荇这次却并没有逃避,而是以一个十分平淡的语气简洁地概述了一句:“我如今灵力尽失,早就已经催动不了本命剑,带在身边也无甚作用。”
钟荇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虚无缥缈的雾气撞进了薛玉的心里。
“更何况,眼不见为净。”
仔细想想,钟荇其实很少对薛玉说谎话。
早年间,他不知从哪里拾来的一点责任心,觉得自己既然将薛玉带在身边,就有义务将这个孩子教育好。所以即使是偶尔的不正经他也会很快地反应过来,撒谎这种东西更是少之又少,生怕带坏了小孩子。
连符陈都惊讶他的转变,觉得他终于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
当然这讨打的话一出就被钟荇用剑削断了一截发丝。
而现在,自己的谎言说的是越来越熟练,面不改色心不跳,他不知道这源于自己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是只是单纯不想让眼前这个人知道。
或许两者都有吧。
薛玉沉默了一瞬,眼中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语气似乎有些低沉,却格外郑重几分,让人不禁想起来雾栖峰上那棵长青千年的松木:
“师兄,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你的灵力恢复的。”
钟荇一顿,眼前的雾气似乎又浓了一些,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点了点头道:“好。”
将这件事情翻篇之后,钟荇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在即将淡去的诡异气氛里又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我在华州郡耽搁了这么久,算了算时间也该启程动身了。”
薛玉果不其然抿了抿唇,轻声问道: “师兄要往何处走?”
老实说他反应这么平淡还真是有点出乎钟荇的意料,
钟荇微一挑眉,只道:“往北去。”
这是不愿意多说的意思。
两人隔着一方小桌对视而坐,瞧着应该是极为亲近的距离,偏偏一个寡言少语,一个又不愿意多言,好似这方小桌的距离实在是太过遥远,令他们触摸不到彼此。
钟荇下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玉坠,心里这样想着,却又不知不觉地往前凑近了一些。
原本本应该散在背后的发尾随即轻飘飘地滑落在肩头,发尾坠着的红珠一摇一晃,似薛玉此刻跳动的心脏。
而青年浑然不觉。
钟荇的面容隐隐约约藏在雪白的绒毛中,显得小巧精致,清亮的眼眸中黑白分明,却藏匿了太多太多的情绪。
薛玉低垂着眼看着他,到底是有什么苦味蔓延出来,又被这人默不作声地咽了回去。
原本两条泾渭分明的河流因为青年身体的倾斜而变得摇摇欲坠,大有汇聚到一起的错觉。
当然钟荇很快地便意识到了,立刻回到了原点,他浑身上下都是银白,像是东山之上薄薄覆盖着的霜雪,高不可攀。
可就是这样的一段小小的插曲让薛玉神色缓了缓。
他在心里无端想到:眼前这个人宁愿把血往肚子里吞也不愿让他看到自己吐血的样子,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大概也只能闭眼装作无所察觉的样子吧,即使自己也期望和他一样痛,可终究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相比五年前他不声不响地一走了之。如今还能够当面心平气和地和自己说这些,是不是也有种逐渐敞开心扉的意思?
就像这样,钟荇还能在他面前好好活着,他便什么也心甘情愿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薛玉很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他很快地便开解好了自己,甚至嘴角勾起了一个不算隐蔽的微笑,看起来十分大度并且善解人意。
钟荇:“……”
他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微笑,心中一惊:这孩子气疯了?
薛玉气没气疯他不知道,钟荇倒是一动不敢动了。
然后他就看着薛玉渐渐地收起了那抹古怪的笑容,似乎又在沉思什么。
钟荇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觉得薛玉可能想着拿着见月捅他一剑,好让他想想记性。
而薛玉却只是拿出了一颗圆润莹白的玉珠,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杀伤力大的武器,反而还挺可爱。
只是薛玉似乎有些不自在,眼神只看着那颗在他手心熠熠生辉的珠子,口中缓缓说道:“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件东西,用来防身最为合适不过……”
钟荇已经猜到他下面要说些什么。
那颗用来防身的珠子被他放到了钟荇的面前,玉珠在桌子之上泛起莹莹华光,不用看也是难得的珍品。
至于是不是偶然得到的,薛玉显然不愿意告诉钟荇实情,他只是又将那颗珠子往钟荇面前推了推,慢慢悠悠的,珠子在桌子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听起来十分地清脆。
薛玉的指尖点在那东西身上,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钟荇说道:“师兄既不愿意让我同行,那就劳烦师兄将它带在身边,好让我安心些。”
钟荇:“……”
怎么有一种他曾经也和薛玉说过这种话的错觉。
突然被人不放心叮嘱还在愣神的钟荇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只听薛玉又道:“你何时走。”
……这人连师兄也不喊了。
不过他确实已经想好了时间,也没什么不可以告诉薛玉的。
钟荇道:“我打算明日便启程。”
薛玉脱口而出一句:“可是你的身体……”
钟荇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眼,他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说。
可薛玉又怎么会不清楚?
青年的面容相比昨日来说,稍微多了一丝血色,可是昨日透支的身体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弥补回来,可薛玉十分清楚,这幅看起来孱弱无比的身体里,却含着一颗坚韧的心,光凭只言片语无法撼动他分毫。
薛玉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费口舌之争,他明日就要走了,现在又何须与他争吵?
况且薛玉清楚地知道钟荇不会轻易因为旁人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即使是自己也不例外。
况且,此处离缺月渊极为相近,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传到了钟荇的耳中,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这并非是他的本意。
薛玉心道:缺月渊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师兄牵扯进来,他自己一个人去便可。
两个人为了独自行动,纷纷默认了这样的安排。
钟荇想,来华州郡这么久,他应该去会一会老朋友了。
顺便让这位老朋友一解他心中的疑惑。
第二天一早,他们二人便分道扬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