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生看出了他的迟疑,也不甚在意。
两人身份骤然颠倒过来,他反而成了那个劝说之人,李君生神色看起来十分认真: “师叔,如果不想在这之后惹得一身麻烦的话,我劝你便不要在问了。”
钟荇低垂着眼,好似现在才真的完完全全地认识他一样:“那你呢……”
李君生不甚在意地说道:“我不是已经要死了么?”
他为此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但在临死之前,也万万没有拉着人一起去死的道理。即使对方和他一样都是折腾着将自己送入死局当中的人。
青年苍白的面容,比他如今失血过多的样子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怎么看都像是命不久矣。李君生恍惚了一瞬,嘴角扬起微微苦笑:又何必让他趟这趟浑水。
人之将死,再多的不甘和执着都只能化作一条溪流,伸手抓不住,便只能看着它从自己眼前溜走。
况且,他本来就没什么不甘心。
再说,即便告诉钟荇,一个人的力量怎么能够达到可以抗衡一整个宗门的地步。
他如今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李君生从小到大,都没有觉得生活在华洲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他从小便是穿金戴玉的富家公子,父母恩爱,还是独子。
十几年来过得顺风顺水,天资更是出众。
他在父母的关爱当中长大,逐渐长成了方圆十里有名的俊俏儿郎。
只是他还是太不知足了,总想着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自己的拳脚,拿着同悲寺的入门牌之后,以为终于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后来又不顾师长的劝阻,自己为是的叛出了师门。
落到这个下场,很难不是说他自讨苦吃。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的话,他还是会在下山的路上,迷路到城西,又因为一支杏花,鬼迷心窍地爬上了燕家的墙头,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与他并肩而立。
树下端坐品茗的青年,今生只是看一眼,便再也忘不掉了。
腹中如同绞痛般的感觉又袭来,李君生强忍着深呼吸,只是他稍微一动,便有更多的血从各处溢出来。
方才的一场恶斗,对方派来燕家的人武功自然是在他之上,因为没想着活,出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才终于将那人斩于剑下,即使是两败俱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也是赢了。
在结束了这一切过后,他不愿意在回去,或许是不愿意将这幅狼狈的模样展现于人前,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座庙来。
在他小的时候,这里远没有这样破败,庙里供奉的是哪位神仙,少年的他也并不是很清楚。大人们不常来,这里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小孩子玩乐的场所。
后来这里年久失修,更是没什么人光顾了,只有他自己来,每次拿着一支凝露的杏花供奉不知名的神像,在正中央虔诚跪拜。
他从不会将那些愿望说出口,心里想的再怎么大逆不道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他只是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祈祷他心里想着的人一生平安顺遂,祈祷些……一些妄念。
杏花被他放在干干净净的青瓷瓶当中,四周是他摆放着的鲜果贡品。
他希望,神明能够顺着这支花,然后找到那个人的痕迹并且保佑他。
只是可惜,今日他准备好的杏花,在打斗的时候碎在了他怀里,只剩下被折断的树枝。
……
李君生像是命不久矣一般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他或许是极其疼痛的,才会露出这样难堪的表情。
可是他却不愿意让钟荇为他进行一丝一毫简单的救治,痛极了也是在忍着,又像是在贪恋此刻的疼痛。兴许是来的路上不小心沾染了一些杏树的落花,此刻落在他身上,原本的薄粉也被染成了妖艳的红色。
钟荇有些不忍地移开了眼,心中愈发酸涩。
看到他面前的人眉头紧皱,李君生突然有些庆幸,他没有告诉那个人,没有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
要不然,看到那人惊慌的样子,他可能不会如此安静地死在这破庙当中。
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安魂,什么遗憾都比不过那人好好地活在这世间。
方才李君生对钟荇说的话全都是出自肺腑,没有一处不是真的,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况且只留下他一个人的性命,换来李家和那人的性命,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背后之人想要以燕明远的救命药来要挟他,想要整个李家,想要夺走他身边的一切,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只会将所有阻拦他心愿的人全都斩杀,更何况是心怀鬼胎之人。
他没有护住燕明远第一次,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威胁着彻底沦为废人。
即便是那人的背后是深不可测,即便是只有他一个人。
怪只怪,他想保护的东西太多,可是力量却是如此的微不足道。自己只有拼上这一条性命,才能将危机从他身边赶走。
只是到头来,甚至护不住一只杏花,又有什么颜面去见他呢?
李君生知道自己从来便是懦弱的,从师门内回来不敢见他,现在仍然是不敢。唯一大胆的一次,大概就是从墙上看呆了摔下来之后,脱口而出的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
回过神来,他又想起来钟荇方才问的那个问题,摇了摇头说道:“不过是螳臂当车……”
钟荇反问他:“你既然知道,又为何将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又为何甘愿去死?”
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钟荇又是一句反问:“你又怎知我一定会死呢?”
李君生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很想委婉地说一句实话,您说不定甚至比我想去死的决心还要坚定。
虽然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但是显然他已经表现得十分明显了。
钟荇轻咳一声,不自在地说道:“你只管说就好。”
李君生仔细地打量了他的神情,不似作伪,竟是比他这几日所见还多了一丝张扬与鲜活。
他曾经听说过这位师叔的美名,心生艳羡,后来一朝身落,他也曾扼腕叹息。后来没想到两个人竟真地会相见,他最初以为钟荇经过了这样一番大起大落之后,早已没了当初的心性,没想到即便是美玉暂时深陷污泥当中,也难以掩饰他的光彩。
和钟荇相比,这样“失败”的死去,竟真的让他生出了一丝不甘。
或许他做不到的事情,钟荇真的能做到呢?
他不是没有想过背后之人会不会卷土重来。
周遭静了静,钟荇在等他的答案。李君生想了一想,还是将自己所见所闻如实告知。
“这话说起来要从百年前开始了。”钟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始,他眉心一跳,便听李君生缓缓道来:
“华洲郡原本不过是南方的一个不算大的郡县,因地理位置独特,形成沟通四方的要塞,渐渐地人也多了起来,只是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光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在青年平淡虚弱的语气中展现在钟荇二人面前。
原来华洲郡曾经是人烟稀少的荒芜之地,只是在百年前突然此地发现了一处极为罕见的矿石,而这矿石发现的地方正似乎是燕家的府邸,更为蹊跷的是,它们似乎只存在有燕家人在的地方,不少人认为是和燕家额头之上的金印有关。
只是再怎么罕见,在华洲郡的人也不知道它的具体效用,只不过是当做闲谈说与外来人听,只是似乎在那一年,燕家的年轻一辈出了个在修行一道上天赋绝伦的女子,她外出游历,过了很多年之后才回来了,再后来,燕家在她的带领之下,实力变得越来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