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里言家出来时夜已深,刺骨的寒风从耳侧不断刮过,即使穿了最厚的外套也不够御寒。
危晗扯着袖子尽量把手指往里缩,用余光瞥了眼身侧并肩而行的男人又收回,唇齿间哈出一阵白气:“刚才谢谢你。”
“谢我什么?”鼻子冻得发红,回骁的眸子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放眼望去,世间万物都变得朦胧而可爱。
他的明知故问让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捂着嘴跟个小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他懂她的不安,她懂他的善意,如此便是甚好,又何须打破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危晗话锋一转,“过两天就是圣诞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圣诞?”说话冻牙齿,回骁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嘴和下巴一并塞进衣领中,双手斜插进口袋里,声音闷闷的,“我从来不过洋节。”
“你说话比我爷爷奶奶还老派。”她不依不饶,“那元旦呢?元旦总不是洋节了。”
临近年末,节日一浪接一浪,为大家的消费、相聚和狂欢提供了一个合理又放肆的由头。
“节假日是修车厂最忙的时候。”
回骁虽是做五休二,但和田里言一样都不是固定在周末和法定假日休息的。毕竟修车厂和酒店都需要为客人提供服务,而业务最繁忙的时候自然就是大家都不上班的时候。作为全镇最大的修车厂,一到假期,生意就应接不暇。
“你不是不加班吗?”危晗记得上次听他说起过工作的事。关于他的每个细节,她并非刻意去记,却总是铭肌镂骨。
“我得抽一天去帮忙,否则他们忙不过来。”
“你对别人倒是菩萨心肠。”她字里行间皆是醋意,简直比刚才吃饺子蘸的老陈醋还酸。
回骁睨了她一眼,脖子越发往衣领里缩,“别把我想的这么好心,假期有三倍工资。”
“哦。”危晗悻悻道。
没能约到回骁,她难免怅然若失。可他拒绝的理由太正当,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噘噘嘴以表遗憾。不管怎么说,赚钱总归是正经事,尤其是对现在的回骁而言,三倍的工资足以短暂改善入不敷出的生活状态了,她又哪里来的理由再叫他放弃呢?
沉默成了两人行走的背景乐,头顶漆黑的夜空突然飘起了洁白的雪花,细细密密的花瓣夹杂着水珠旋转着飞舞着纷纷坠落。
危晗的睫毛率先沾到一片雪花,然而她一时三刻竟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良久才确信这不是其他杂质或是垃圾,而是难得一见的雪。
回骁淡淡地抬头望天,“下雪了。”
危晗用手心接住一朵,放到眼前细细端详。北方的雪的确与故乡的不同,雪花的形状清晰可见,连颗粒都大出许多。只是再大颗也不过是雪,在掌心的温度下,还是不一会儿就化得无影无踪了。
细嫩的指尖冰冷发红,她依然没舍得收起手,留恋此刻的风景,“好久没见过雪了。”
漫天白雪宛如柳絮随风摇曳,回骁见怪不怪,“你们那边会下雪吗?”
“会,但很少很少。我长这么大,印象里下雪的次数绝对不超过两只手。”
聊起这个危晗兴致勃勃,思绪也随着回忆向前拨动,“我记得小时候下过一场特别大的雪,那场雪是真的大到能积起来,路上树上全是雪,完全像是另一个世界。”
过去的画面历历在目,仿佛触手可及,连耳边都回荡起熟悉的旋律。
“那年冬天,路边经常能听到放着同一首歌。”
“什么歌?”在没有路灯的小路中穿梭,一旦浮云蔽月,回骁的双眼便渐渐失去危晗的轮廓。
“《认真的雪》。”
“嗯。”他听过。
“长大以后我才知道这首歌写的是真人真事还有真雪,可惜后来再也没见过比那更大的雪了。”
危晗自顾自地说了半天,这会儿才想去看回骁的表情。
云层流转,借着惨淡的月光,她依稀能看清他锋利的眉骨间染上的大大小小的雪珠。精巧却易碎的白色六角形花瓣衬着本就凌厉分明的五官愈发俊朗,宛如尘封千年的冰塑惊现于世。
她凝望着身侧的男人,漆黑的双眸映射出皎洁的飘雪,“你们这儿下雪是不是一点都不稀奇?”
“不稀奇。”
作为北方孩子,雪是从小见惯了的,只是随着近些年全球气候变暖,雪下得似乎真没有小时候那么大了。不过南方的雪在他的眼里还没资格称为雪。
危晗唏嘘,“这几年流行滑雪,我身边的朋友同学一到冬天就往北面跑,完全是乐此不疲。”
“那你呢?”回骁放慢了步伐。
“我?”被问到的人深吸一口气,吹散飘向她的雪花,“我不喜欢太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