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椅子吱呀作响,危晗双臂交叉垂在膝盖上,望向夜空中的漫天星光。
城市的夜晚固然灯火璀璨,但绚烂夺目的灯光掩盖了星星原本的闪耀,遮蔽人的双目,让人淡忘了世界本来的样子。
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声,听不出是谁家的狗,引得上上溜达到门前的小路口大声叫唤,以示回应。
然而对面的叫声非但没有消停,反而因为它的加入变本加厉,此起彼伏,活脱脱一出现场版音乐剧。
倘若换做以前,危晗一定会觉得烦躁不已,恨不得堵上所有狗的嘴还世界一片安宁。但现在,这样的叫声只会让她觉得无比安心,觉得生活没那么乏味,世界也没那么安静。
舒心的夜晚最适合谈心,危晗仍然不放弃试探了解他的过去,“北京不好吗?怎么想回来?”
哪知今日回骁大方分享,半分不带犹豫,“一点儿都不好。”
“有那么夸张吗?”
危晗曾有幸去北京游玩过几回,玩的内容大差不差,基本都是去参观历史古迹。长城、故宫、天坛、恭王府……所到之处都是刻在中国人记忆里的建筑。每一座背后都藏着浓厚的历史和久远的故事,赋予城市无比丰厚的底蕴。
但也正是因为太富有历史底蕴,以至于整座城市的氛围太过严肃,太过厚重,厚重到压得危晗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让人觉得有距离感和敬畏心。
偏偏她是个极爱自由的人,更向往开放、包容、活泼的环境,因而她对那座城市并没有什么流连忘返的感受。
虽说她不偏爱那里,但也不至于像回骁那样把那儿说得一无是处。不过她知道,生活在一座城市和去那座城市旅游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就有点像……谈恋爱和结婚的区别。
回骁脚后跟撑着地,身体借力向后仰,椅子的前面两条腿翘了起来,一晃一晃的,跟跷跷板似的,“在北京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根本谈不上什么生活。每天两点一线,跟台赚钱的机器没什么两样。”
北京,是他用来逃避过去的避难所,更是他为了改变未来的淘金场。他与这座城市的关系不过是互相利用,又哪里谈得上什么感情。
危晗朝上上招手,想让它过来,它却完全没看到,“可你回来不也是过两点一线的生活吗?”
除了上次听田里言说起他们会去搓澡之外,危晗从没听说他平日里有什么娱乐消遣,更不知道他有什么兴趣爱好。
他的生活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
上上在田里发现了只癞蛤蟆,追着它到处跑,在田里撒泼打滚,回骁也不拦他,更不担心它把自己种的菜踩坏了。
“在北京,两点一线是迫不得已。可在这里,这是我选择的生活。”
回来之前,回骁总以为自己是厌倦了北京的忙碌,才渴望从那样的节奏中摆脱。可其实回到家之后不是为了造房子的事跑前跑后,就是在田地里播种耕耘,生活也一直忙忙碌碌,并未停歇。尽管如此,他却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厌倦的从来都不是北京的忙碌,而是被生计、被物质、被俗世所迫而无法停歇的脚步。
可现在的生活,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游刃有余,有条不紊。即使偶尔让人手忙脚乱,也在情理之中。
他喜欢甚至迷恋这种自在的、洒脱的、无畏的感觉,对他而言,那才是真正活着的感觉。
“其实不是北京不好。”回骁从情绪中抽离,客观地评论,“北京很好,很热闹、很繁华、很庄严,但那座城市从头到尾都不属于我。”
他曾一度怀疑自己会不会因为离开了故乡太久,习惯了城市的节奏而暂时无法适应原本的生活,只是回来的第一天他就明白是自己多虑了。
他本来就是简单的人过简单的日子,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那你呢?”回骁看向身边沉默不语的人,把矛头转向她,“放着大城市不待,偏偏不远万里到我们这个人地两生的小村子里来,图什么?”
他从小生活在农村,但危晗不一样。她一出生就在繁华都市,习惯城市的拥挤与纷扰,也享受那里的与时俱进。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向往落后的、与世隔绝的乡村生活呢?
危晗深吸一口气,这里没有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没有夜夜笙歌靡靡之音,空气只是空气,平等地给每个人放送氧气,“图它清净,图它陌生,图它一无所有,空有自由。”
城市虽浩瀚无边,却装不下她想自由的心。村子虽小,却能包容她漫无目的的人生追求。世界纷纷扰扰,唯愿寻得一方净土安放自己不羁的心灵。
“在家不自由?”回骁顺着她的意思揣测。
“不是啊。”
危晗的父母很开明,从不干涉她的人生选择。爷爷奶奶也很通透,不是旅游就是玩乐,完全是在享受生活来的。还有疼她的哥哥,宠她的伯伯……说她是在爱中长大的一点都不为过。
“那为什么来这儿找自由?”危晗的话像是圈套,常常会把他绕进去。
就是因为太自由了,所以才迷茫。恰好毕业时碰上三支一扶的项目,她想都没想就报名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这儿。
但危晗没这么说,趁机掺了点儿土味情话恶心他:“为了认识你啊。”
回骁不勉强也不反抗,而是顺藤摸瓜,“上次那个男人是谁?”
看危晗动不动就撩骚他的反应,以他的经验和对她的了解,那个大家口中的男人应该不是她的男朋友。否则就算是他看走眼,高估她的底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