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炜硬着头皮走上讲台,抓起粉笔,对着复杂的滑轮组图示开始磕巴。他画出的辅助线歪歪扭扭,解释得前言不搭后语。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刘炜额角冒汗、僵在讲台上时,宋霁举起了手。
“宋霁。”物理老师点了她的名。
叶驰看着她站起身,走到刘炜身旁,拿过他手上的粉笔,接着他的图画了下去。
等她画完,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然后点点头:“刘炜,你还是错了。先下去吧,课后好好看看宋霁的卷子。”
刘炜如蒙大赦,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临下讲台前瞥了一眼宋霁,那眼神让叶驰感到很不舒服。回到座位的刘炜再也没心思摆弄那支钢笔,只顾埋头藏起自己通红的耳朵。
叶驰的后背,那层细密的冷汗慢慢干涸。他盯着宋霁从容坐下的背影,看着她将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继续专注地看向黑板。整个过程,她没有看他一眼。
但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沉沉地撞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缓慢弥漫开来——是庆幸,是困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巧合,还是……
叶驰回头,他看到刘炜已经坐回了座位,脸上的窘迫还没完全褪去,但嘴角却挂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近乎得意的笑容。他正看向宋霁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懂了”的意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他那几个“好兄弟”立刻会意,视线在刘炜和宋霁的背影之间暧昧地来回流转,挤眉弄眼,窃窃私语的模样,像发现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们以为宋霁是特意为他解围。
——他们以为那是宋霁对他刘炜的……另眼相看。
一股极其陌生的、灼热的情绪猛地窜上叶驰的喉咙,堵得他呼吸一窒。
凭什么那个聒噪的、粗心的、随手捡了别人东西就洋洋得意的家伙,能这样解读她的行为?能这样理所当然地,将她的聪慧和从容,曲解成对他个人的某种青睐?
真让人……不爽啊。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些,灰白的光无力地铺在课桌上。叶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辨识的暗流。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物理题,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看得异常清晰,试图用绝对的理性去覆盖那缕突如其来、又毫无道理的烦躁。
放学铃响过二十分钟后,教室终于空了下来,只剩下值日生懒散的扫地声和桌椅摩擦地面的噪音。叶驰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每一本书都摆得方正,铅笔橡皮归位到特定的夹层。他的动作刻意拉长,直到值日生也拎着垃圾袋离开,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黄昏时分,窗外灰白的天光愈发稀薄,将教室染成一片冰冷的铅灰色。他没有开灯,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墨绿色的塑料垃圾桶旁。桶里堆着废纸、零食包装和揉成团的试卷。他站定,垂眼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睫在暗淡光线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看得很仔细,甚至微微俯身,目光扫过每一个纸团的缝隙。
没有。
那抹熟悉的、冷硬的金属光泽,消失了。
他直起身,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声,以及自己平稳得有些过分的呼吸。他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又缓缓褪去。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宋霁的座位上。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张忘记带走的草稿纸,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他的视线在那张空椅子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深不见底,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向后门。在路过教室后墙那个老旧的木质伞架时,他的脚步极其自然地顿了一下。伞架上挂着几把没收好的长柄伞,水滴在下方积了一小滩水渍。他想起刚放学时,宋霁和蒋芝芝谈论着明天可能会下雨,体育课又上不了了。
他的目光落在连接伞架与墙体的那几颗锈迹斑斑的螺丝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走路瞥一眼长了零点几秒。叶驰走出教室后,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闭眼站了足足一分钟。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澜已彻底平息,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他走下楼梯,身影融入初春提早降临的暮色里,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