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中心公园的路灯全亮了,橘黄色的光笼罩着入口处那片小广场,跳广场舞的大妈们还没散场,音乐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彭小轩站在公园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低着头在看时间——八点过两分,她晚了两分钟,但叶驰还没到,她并不准备发信息催他。
她刚在花坛旁找了个空位坐下,远远就看到一个男生背着黑色书包大步向她跑来,彭小轩条件反射的站起身迎着对方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 ,公交有点难等。”叶驰清了清嗓子,赶忙道歉。
“没事的,不急。”
叶驰额头上有薄薄的一层汗,路灯的光落在上面,亮晶晶的。锁骨从T恤领口里露出来,线条很利落,像用铅笔一笔画出来的。手臂的皮肤很白,白到在路灯下泛着一种近乎冷淡的光,青色的血管在小臂内侧隐约可见,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天生就晒不黑的白。他的下颌线已经初具轮廓,从耳垂到下巴的弧度收得很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单薄和锋利。
蒙尘的珍珠还是珍珠,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没钱了就消失,它只会被藏得更深,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他走到彭小轩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广场上跳舞的人群,确认音乐声不会盖过他的声音,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彭小轩脸上。
“等很久了?”叶驰的声音不大,
彭小轩摇了摇头。她想说“我也刚到”,但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就只是摇了摇头。
叶驰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折了两折,边角被压得很平整,看得出是故意折好的,不是在口袋里揉皱了再掏出来的那种。信封正面写着三个字——“彭小轩”,字迹和他平时写的不一样,一笔一划的,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收得干干净净。
他伸出手,把信封递过去。
彭小轩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封口用胶带粘了一道,粘得很仔细,胶带的两头都折了一个小角,方便撕开。她注意到这个小细节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五千。”叶驰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彭小轩接过信封,手指触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是凉的,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那种凉意从她的指尖一直传到手腕,像一小块冰掉进了温水里。她迅速把信封攥在手心,没有拆开看,直接塞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按了按包的侧面,确认信封不会掉出来。
“我和你爸说过了,他让我直接给你。”叶驰看到彭小轩把钱收好,继续说道。
“他......”
“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你可以打电话问问。”叶驰摇摇头:“走吧,去公交站。”
两人从公园东边那条梧桐树掩映的小路往公交站台走。梧桐树的叶子很密,路灯的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落在他们的身上,忽明忽暗的。
“你还在发传单吗?”彭小轩问。
叶驰楞了一下,似乎在想彭小轩是怎么知道的。
“我那天路过中央商场,看到你了。”彭小轩解释道:“你要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发到不需要发的时候吧。”叶驰笑笑。
彭小轩没再问了。她低着头走路,帆布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次,她伸手扶回去,又滑下来,就懒得再扶了。
到了公交站,“你不用……”彭小轩开口,想说“你不用这么急”,但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似乎觉得就算说了叶驰也不会听,“那你路上小心。”然后转身上了公交车。
叶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只是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个动作里有种很奇怪的笃定感,像是在说“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一样。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白色的T恤在路灯下变成了一小块移动的光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梧桐树的树干遮住了。
从城南回到家,要换一趟公交。叶驰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二,他关了后台程序,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然后塞回兜里。车来了,他上去,刷卡,往后门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霓虹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红的绿的蓝的,像一段被加了滤镜的老电影。
他没有在想明天的事。
或者说,他在努力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