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驰偏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亮的半边是额头、鼻梁、颧骨那一带,暗的半边是从鼻翼到下颌的弧线。光线在她的皮肤上游走,像一支很细的笔,把她所有的棱角都描了一遍。
宋霁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惊艳的长相。单眼皮,眼皮薄薄的,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眼角会有一个很窄的、近乎冷淡的折角,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折进去了,只露出一个光滑的、无懈可击的表面。鼻梁不算高,但从侧面看有一条很干净的线,直直地往下走,整张脸没有什么多余的肉,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都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锋利感——不是刻薄的那种锋利,而是更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你知道它很利,但它不会伤你,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等你注意到它。
叶驰把目光重新放回湖面上。湖水的颜色在夕阳里变得很深,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深蓝色绸缎。有一条脚踏船从他们面前经过,船上的小孩趴在船边往水里看,大人喊了一声“坐好”,小孩不情不愿地缩回去了。
他注意到她的手。手指很长,关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是很干净的、透着一点点粉的肉色。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小块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位置和大小都和他自己手上那块茧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茧。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有一个很奇怪的波动,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声音不大,但余音很长。
叶驰看宋霁的时候,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嫉妒,不是喜欢——至少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喜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和她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人,但跑着跑着,他脚下的跑道裂开了,而她还在原来的路上,越跑越远,远到他要仰起头才能看到。
他又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看湖。夕阳把她的单眼皮染成了浅浅的橘色,眼尾那个冷淡的折角在光线里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被落日捂热了。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本书的封面,你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你很想翻开。
风吹过来,她刚才别到耳后的那缕头发又被吹了出来,贴在她的脸颊上。这次她没有再拨,就那么让它贴着,好像觉得无所谓了。
他低下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小石子滚出去,停在宋霁的帆布鞋旁边,碰到鞋边,停住了。
宋霁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石子,又抬起头,偏过脸来看他。
“你暑假准备干嘛?”宋霁问。
叶驰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不是因为他没想过——他每天都在想,想传单还能发多久,想书报亭爷爷的身体什么时候好起来,想剩下的钱要攒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他摇摇头。
宋霁没有被这个含糊的回答打发掉。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刚才更长了一些,像是想从那句“不知道”那里看到点别的东西,“我爸给我报了补习班。”她说。
“哦,那挺好的。”
“嗯。”宋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动作很轻,五指并拢,在裙摆上拂了两下,灰白色的细尘在夕阳里飘了一瞬就消失了。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腕翻过来,阳光落在她小臂内侧淡蓝色的血管上,像一片很薄很薄的树叶,“走吧,去找蒋芝芝。”
叶驰“嗯”了一声,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你为什么要走在我后面?”宋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嗯?”叶驰没反应过来,脚步没收住,又往前迈了半步,然后硬生生停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得很短,近到他能看清她领口那个白色蝴蝶结的针脚——细密的、均匀的,每一针都缝得很认真。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距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我不喜欢别人走在我身后。”宋霁抬眼看向他。
“哦。”叶驰微微向前迈了一步,等她转过身去,然后继续跟在她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