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的报名截止日期是周五,王慧子在周一下午的班会课上又提了一次。
“咱们班到现在还没报节目,文艺委员呢?”她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文艺委员叫赵小雨,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天生卷,说话声音不大,存在感也不强。她站起来的时候先推了推眼镜,声音闷闷的:“老师,我问过了,大家都不太愿意上台。”
“不愿意上台?”王慧子的眉毛挑起来,“有什么不愿意的?又不是让你一个人上,集体节目也行啊。”
赵小雨咬了咬嘴唇,坐下来的时候看了宋霁一眼。
宋霁犹豫了一下,举了手。
“王老师,我们排一个小品吧。”
“什么小品?”
“还没想好。”宋霁说。
王慧子看了她两秒,大概是在判断“还没想好”这四个字的诚意。最后她点了点头:“行,你先组织人,周五之前把节目形式和参演名单报给我。”
宋霁坐下来的时候,李璇从后排戳了戳她的后背。
“你真要搞小品?”
“不然呢?”
“演什么?”
宋霁想了想:“不知道。先找人。”
课间,宋霁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拉了六个人。
李璇第一个报名,理由是想上台体验一下被聚光灯照着的感觉。韩晨是被叶驰拽进来的——准确地说,是叶驰看了宋霁一眼,然后对韩晨说了句“你也来”,韩晨就来了。张鸣也加入了,原因是“反正我成绩差,有的是时间”。赵小雨被宋霁点名做了编剧,“你作文写得好,你来写本子”。还有一个叫陈屿的男生,个子很高,初中演过课本剧,被宋霁从走廊上抓进来的。
叶驰是最后一个被问的。英语课老师让同桌对话的时候,宋霁小声问他:“你来吧?”
叶驰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六个人的阵容算是搭起来了。
剧本的事,赵小雨想了三天,写了两版,都被宋霁否了。第一版太正,像课堂展示;第二版太俗,像网络段子合集。赵小雨趴在桌上哀嚎:“姐你给我个方向。”
宋霁拿过纸笔,花了半节语文课的时间写了个大纲。
故事很简单:一个初三女生,每天的生活只有两个字——学习。妈妈说考上好高中就好了,爸爸说考上好大学就好了,老师说工作了就好了。她信了。她拼命考上了最好的高中,然后发现高中的生活比初中更苦。妈妈又说,考上好大学就好了。她又信了。她拼命考上了最好的大学,然后发现大学里所有人都在准备考研、出国、考公。妈妈说,等工作稳定就好了。爸爸说,等结婚生子就好了。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二十岁的尾巴上,回头看那条她走过的路。路上全是“就好了”“就好了”“就好了”,像一块块路标,指引着她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她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你累不累?你开心吗?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她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
最后一个场景,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纸。她拿起笔,想写一封信给十六岁的自己。但她发现自己什么也写不出来。因为十六岁的自己还在考场里奋笔疾书,还没有听到“就好了”之后的答案。
“这不太像小品,”赵小雨看完大纲,皱着眉说,“这像独幕剧。”
“那就不叫小品,叫校园短剧。”宋霁说。
“能行吗?”
“不知道。但总比唱歌跳舞有意思。”
赵小雨咬了咬笔头,开始往大纲里填台词。她写得很快,因为宋霁给的这个方向让她有了抓手——每个人物都有原型,每个场景都有画面,每个笑点后面都跟着一个让观众安静下来的瞬间。
李璇演那个“什么都懂但成绩不好”的对照组,台词最多,笑点最密。张鸣演各个阶段的班主任,只有三句台词,但每句都要喊,喊到他嗓子哑了三天。陈屿演学霸的父亲,戏份不多,但有一场和女儿争吵的戏,需要他真的吼出来。排练的时候他吼得太凶,隔壁班有人跑过来问“是不是出事了”。
韩晨演一个暗恋学霸的男同学,全程只有五句台词和一场“假装偶遇”的戏。他第一次排练的时候扭捏得像条虫子,被李璇骂了十分钟才走出来。
叶驰没有角色。
宋霁给他的任务是——旁白。
“你的声音合适。”她说。
叶驰试了一次,念了赵小雨写的第一段旁白:“她以为考完就好了,以为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好了,以为离开家就好了。但‘好了’是一个骗子,它骗你走完一段路,然后告诉你,下一段更长。”
念完之后,整个教室安静了两秒。
宋霁第一个开口:“就你了。”
叶驰的旁白不用演,不用表情,不用肢体动作。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对着剧本念。但他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特质——不煽情,不用力,每个字都像是不经意间落下来的,但落到最后会让人的胸口发闷。
学霸没人演。宋霁没有给自己安排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