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节目快结束了,礼堂里传来掌声,隐隐约约的,隔着幕布听起来像远处的海浪声。宋霁站在侧幕条旁边,掀开幕布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台下坐满了人。评委席在第一排,五个老师,手里拿着评分表。王慧子坐在第三排,表情看不太清楚。
她放下幕布,转过身,对六个人笑了笑。
“加油。”
灯光暗下来。
叶驰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没有麦克风,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前三排的观众听清。
“她以为考上就好了。”
第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李璇坐在书桌前,面前堆满了书,她在做题。头发乱了,眼睛红了,笔在纸上划出很重的痕迹,像在用力的方式证明自己没有放弃。
陈屿的声音从舞台左侧传来,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看看你!人家考多少你考多少?”
李璇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光灭了。又亮了。
李璇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光灭了。又亮了。
韩晨从舞台右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假装偶遇。他走得很僵硬,笑得很紧张,台词说得磕磕绊绊——但那个磕绊不是失误,是角色本身的紧张。他在台上笨拙的样子,和他平时在教室里笨拙的样子,几乎没有区别。
赵小雨站在侧幕条后面,小声对宋霁说:“韩晨是不是忘词了?”
宋霁没说话。她看着韩晨在台上结巴、脸红、最后把水塞进李璇手里然后落荒而逃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节目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好。
因为它是真的。
不是演的。
“等考上高中就好了。”妈妈的声音从幕后传出来——是赵小雨配的音,声音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安慰。
李璇抬起头。光更亮了,桌上的书更高了。
“等考上大学就好了。”又是妈妈的声音。李璇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张录取通知书,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但那束光打在她脸上,那个笑看起来像哭。
“等工作稳定就好了。”陈屿的声音变得苍老了一些,像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
“等成家了就好了。”赵小雨的声音也变得不一样了,带着一种疲惫的、例行公事的语调。
李璇站在舞台中央,被一圈光照着。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是厚厚的茧,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肩膀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微微佝偻。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
“然后呢?”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安静了。
没有人回答她。
“然后呢?”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力量。
还是没有回答。
沉默。长久的沉默。
灯光缓缓转暗,只剩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那把空椅子上。椅子上放着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
叶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最后一个段落。
“她坐在窗前,面前是一张空白的信纸。她想写一封信给十六岁的自己,告诉她——‘就好了’是一个谎言。不是因为那些事不会变好,而是因为‘好了’之后还有‘好了’,‘好了’之后还有‘好了’。你永远在追一个‘就好了’,永远追不到。”
“但你不是为了‘就好了’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你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看花怎么开,水怎么流,太阳怎么升起,夕阳怎么落下。你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成为你自己。”
“仅此而已。”
灯光缓缓熄灭。
安静持续了三秒,然后掌声响了,持续了很久。
宋霁站在侧幕条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这个节目能不能选上。但她知道,刚才舞台上的那十五分钟里,有六个人把自己的某一部分留在了那里。李璇的困惑,陈屿的沉重,赵小雨的温柔,张鸣的沉默,韩晨的笨拙,叶驰的声音。
还有她自己。
她没有上台,但这个节目从头到尾都是她的影子。那个坐在书桌前写信的女生,那个追了十六年“就好了”的女生,那个终于停下来问“然后呢”的十八岁女孩。
那是她。
那是她不敢演的她自己。
灯光重新亮起来,六个人站在台上鞠躬。叶驰站在最边上,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侧幕条后面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上。他朝宋霁伸出了手。
不是招手,不是挥手。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邀请她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