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驰摸黑爬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感觉到里面有人在转动。然后他把钥匙拔出来，刚要开口喊“妈”，门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被梳到脑后扎了一个小揪。

“外婆？”叶驰愣了一下。外婆怎么来了？他在家里搜寻叶晓舟的身影。

“驰驰。”外婆的声音有点抖。

他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他记不清了。上一次见到外婆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过年，他和叶晓舟回苏州，赵景诚因为出差没和他们一起回去。他们在那间永远开着电视、永远飘着茶香的客厅里坐了一下午。外婆问了叶晓舟很多问题，和赵景诚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她也问了叶驰，问他的成绩，问他有没有长高，也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但叶驰记得，她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她看着叶晓舟，或者看着电视，或者看着手里的茶杯，就是不看他。

外婆不讨厌叶驰，但叶驰长得太像赵景诚了，眉眼像，鼻子像，连走路的姿势都像。外婆看到他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而是那个把她女儿从苏州带到津南，差点和家里断绝关系的那个男人。她没办法恨叶驰，所以她选择不看。

但现在她站在门口，目光紧紧的从上到下看着叶驰，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补回来。叶驰蹲下来换鞋。外婆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的鞋上。那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带换了两次了，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下雨天会打滑。她没有说什么。她把目光移开了，看向那间不大的客厅。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褪色的沙发和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是叶晓舟切的，苹果已经氧化了，边缘泛着浅浅的褐色，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吸了吸鼻子，转过身，走回了客厅。

“我妈呢？”叶驰问。他没有看外婆的眼睛，他在看叶晓舟平时放包的那把椅子。包不在。她的包不在。她的包通常放在那把椅子上。

“小驰。”叶晓舟从厨房出来，“今天有个学生过生日，她妈妈给了我块蛋糕。”

叶驰松了一口气，他接过蛋糕，手指碰到盘子边缘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他赶紧把手收回来，假装是在接盘子的动作太快了，需要调整一下。他注意到厨房有吃剩下的红薯，还有两根玉米，他接过叶晓舟手上的蛋糕，去客厅坐下。

没有人在吃。

外婆先开口了：“他还回来吗？”

叶晓舟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今天在琴行弹了六个小时的琴，指尖已经磨红了，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茧。

“走了多久了？”外婆又问。

叶晓舟说：“一年多了。”

三个人沉默了。那盘苹果的边缘氧化得更深了，从浅褐色变成了深褐色。

“你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叶晓舟没有回答。她不能说“我不想让你们担心”，因为这是假话。她不想让家里知道的真正原因，是她不想听到那句“我早就跟你说过”。她不想听到外婆说“我当初就说了，那个男人靠不住”，她不想听到外公在电话那头叹气，她不想成为那个“我早就告诉过你”的例子。她可以承受赵景诚离开，可以承受独自养大叶驰，可以承受所有的苦和累。她唯一不能承受的，是在她最难的时候，听到她最亲的人说——“你活该。”

“驰驰你先进屋去吧。”看到叶晓舟不说话，外婆转头对叶驰说。

叶驰左手端着那块奶油蛋糕，右手拎着书包，关上了那个并不是很隔音的木头门。

“还差多少？”他听到外婆问。

“告诉我还差多少！”外婆提高了音量。

“没多少了，我能还上。”叶晓舟的声音很小，小到叶驰要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才能听到。

“那你准备还几年，一年？两年？还是等着驰驰成年了和你一起还！”外婆有点收不住语气：“隔壁小胡前两天回家，见到我还跟我夸叶驰，说他在商场发传单，一点都不像有钱人家的那种小孩。”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叶晓舟没有说话，外婆也没有说话。

“还差多少？！”

“500万。”

“车房都卖了？”

“嗯。”

外婆重重的叹了口气，叶驰听到了拉开拉链的声音。

“这是10万。”外婆掏出一本存折放到茶几上：“是我单独给你的，别让你爸知道，”然后又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这里面差不多是180万。我们把之前给你买的那个小套卖了。”

“妈。”叶晓舟的声音变了。

“还有这个。”外婆又从背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里，掏出了用布包着的一本存折和一张银行卡。布是蓝底白花的，边角已经磨毛了，“这里面28万，我和你爸这么些年攒的，这个银行卡是你那个好老公这么些年给我们打的钱，上次你爸住院用了2万，还剩43万。哼，他也算是有良心了。”

叶晓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哭腔：“他什么时候给你们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