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晓舟没有说话。她把头低下去了。

“他从家里拿走了多少钱？”叶驰问，“他留下的债，我们还在还，每个月省吃俭用，你在琴行弹到手指发红，外婆东凑西凑凑了那么多。他呢？他在苏州买房子，写我的名字，然后和你说钱不用还了？”

“这不一样。”叶晓舟说，“他是为你买的。”

“我不需要！”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要大，“我没有让他给我买房子。他走的时候没有管过我们，现在他买一套房子，我就得感谢他？”

叶晓舟站在那里。她抬起手，像是想走过来，走到一半又停住了。“你以后去苏州读书，或者工作，有地方住。”

“我不去苏州。”

“万一......”

“我不会去。”叶驰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盯着她，过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反而低下来了，低到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事。“我没和你说过吧，我们班这学期来了个新同学，叫赵知行。”

叶晓舟疑惑的看着他，她不明白为什么说到他的同学。

“班上同学都说他和我长得很像。”

“那有什么，长得像的人多呢。”叶晓舟反驳道。

“宋霁都会把他认成我。”叶驰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平稳的、克制的语调，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从叶晓舟脸上移开，“他叫赵知行，还要我说的更直接一点吗？”

叶晓舟看着他，她的表情在慢慢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拒绝理解，像是大脑在拒绝接收那一个方向的信息。她微微摇了一下头，“不会的。”

叶驰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不会的。”叶晓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的手搭在灶台边沿，指节泛白。她看着叶驰，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找一个理由，找一个解释，找一个能让她不用相信这个事实的角度。“你爸他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叶驰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他见过很多次的那种东西——那种她明明知道答案是什么、却不愿意承认的时候才会有的光，忽明忽暗的，在眼眶里打转，不肯落下来。

他忽然觉得他在这里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叶驰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得很快，换了鞋，拉开门，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鞋柜上的钥匙哗啦响了一下。

他走出楼道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没有停，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口的路灯还亮着，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过。

他不知道要去哪。他不想回家，不想坐在那张餐桌旁边，不想再看到她摇着头说“他不会的”。他往前走，走过卤菜店，走过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不想停。然后他走到了一条相对热闹的街上，路边有几家亮着灯的店铺，便利店，理发店，火锅店。火锅店的窗户很大，暖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里面的灯光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他本来没打算看。他只是从外面走过去，余光扫到了那扇窗，扫到了窗里亮着的光，然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到了宋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林霜红，对面坐着宋东。桌上摆着几个菜，一个汤锅还在冒着热气，白雾从锅里升起来，在她面前散开又聚拢。她手里捧着一只小碗，碗里大概是什么汤，她低头喝了一口，宋东把一碟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抬起头，说了句什么，林霜红笑了一下，宋东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得不明显，但是嘴角动了。叶驰站在路灯下面，隔着那条马路，隔着那扇玻璃窗，看着。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人的画面。

风从马路那边吹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准备走。

“叶驰！”

他停住了。风还在吹，从马路那边灌过来，他转过身，看到宋霁站在饭店门口，门已经开了一半，她没穿校服，身上披着羽绒服，拉链还没拉上，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毛衣。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向他走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叶驰看着她，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吃饭了吗？”她又问。

他摇了摇头。

宋霁回头往饭店里面看了一眼。透过那扇玻璃窗，能看到宋东和林霜红还坐在座位上，宋东正端着杯子喝水，林霜红正笑着说些什么。他们还在等。

她转回头，看着叶驰。“你等我一下，别走。”

她转身回去了。叶驰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推开饭店的门，走到她爸妈那桌旁边。但看到她和宋东说了句话，宋东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隔着玻璃看到了叶驰，点了一下头，林霜红也抬起头，顺着宋东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笑着跟宋霁说了句什么，挥了挥手。宋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转身又出来了。

她跑出来的时候已经把围巾围好了，羽绒服的拉链也拉上了。她在他面前站定，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走吧。”她说。

“去哪？”

“不知道，走走吧。”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我跟我爸妈说了，遇到年级第六了，出去走走，他们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