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我想到了另一个地方,这个人还没有去。”
谢弥的心开始猛烈的跳,他似乎就快接近真相了。
“什么地方?”
张博士没有看他,只是冷漠回道:“最普通的皮肤科。”
“接着,我又把他转送去了研究所的皮肤科。”
“很快,研究人员在他皮肤溃烂的过程中发现,他的皮肤似乎生出了一种粘液,那是鱼才具有的,他的皮肤溃烂也是在这时候慢慢好起来,也就是出漩涡的第六天。”
“可怕的是,在检查完后,这一天内,他的皮肤就完全好了,就像植了皮一样,光滑细腻,根本看不出之前抓得那么严重过。”
张博士说着,眼睛闪烁出一种压抑的、恐惧的光,“这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好了,可我们又猜错了。”
谢弥身体前倾,他迫切地问,“发生了什么?”
张博士的眼神变得犀利,“他的其他地方慢慢地也开始发生变化,发生了一些不易察觉地变化。”
“他的嘴巴被包裹起来,头变小…………”
“最后,在他从漩涡出来的的七天里,变成了一个鱼头人身的怪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种丑陋的怪物。”张博士讲这些事的时候面无表情,眼神却诡异地像被人附了身。
接着他张口,是下一句话。
一句让谢弥极度生理不适的话。
“然后我们把它剥开,做了其他研究,想看看它的身体。”
听到这,谢弥眉心微微收拢。
那两道眉骨之间,先是轻轻一折,像平静水面落下一片羽毛,涟漪细细地荡开。
随即折痕加深,他两边的眉毛往中间聚了聚,眉尾却还僵在原处,仿佛它们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对这样的事是该愤怒,是该困惑。
原本他的肩背松着,手垂着,连呼吸都是匀的。
可就在张博士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五指猛地收拢,像是要凭空抓住什么东西。
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蜿蜒着,一直延伸到袖口里去。
谢弥气息不稳,或许是刚刚经历了生死,他不能接受面前这个人这样的说话方式,怎么可以如此罔顾人命?
他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质问,谢弥承认自己有片刻的失态,他生生压着话,又道,“那他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你们根本没给他留活路。”
“是!”
“但为了人类的发展,总要有人牺牲,不是吗?”张博士的情绪看上去也有点激动,他不自觉吸了口气,看着面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可笑年轻人。
在他这句话说完后,心底那口气终于还是缓缓沉了下去,沉下去,沉进肺腑深处,他没有跟谢弥计较。
张博士只是坐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着,“一个人的性命如果可以贡献给全人类,那就是他的荣幸。”
谢弥不知为何,面对张博士的观点时,忽然有种释然。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积蓄了全身的力量,挥出一记重拳,却在接触的瞬间发现目标消失了。
那种着力点的缺失让谢弥心理失衡,他宁愿撞上一堵墙,至少有个响动,但偏偏打在了棉花上,棉花沉默地吞噬了自己所有的愤怒和努力。
谢弥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着力的东西。
对方没有愤怒、没有忏悔、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让自己的怒火像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滋啦”一声后只剩青烟。
谢弥明白,不要试图去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最后,他敛了神情,只淡淡地看着面前近乎痴狂的人开口:“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庆幸及时解刨了它。”
“否则我们什么都不懂!”张博士否定了他这个观点,似乎觉得谢弥很蠢。
谢弥不想跟疯子争论这个问题,他只能继续问:“那结果是什么?”他问这句话时,其实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张博士这次的头低了一些,没有了太多刚刚的傲气,可语气里却是满满地惊喜,“鱼类,一种远古鱼类,昆明鱼。”
“多神奇,它竟然开始有了远古鱼类的基因。”
谢弥还是得到了一半的答案,他之前在漩涡发现的。
既然知晓了这个答案,他又问出了自己心中另一个疑问,“那……异化的人是不是有两个逃了出去?”
张博士的视线追随着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也看见了网上的视频?”
谢弥没有否认:“是。”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张博士笑了一声:“是逃出去了,不过,不是两个,而是一个。”
“一个?”谢弥仿佛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秘密,眼周神经颤抖起来。
“对,唯一的一个。”张博士不急不慢讲着。
“逃出去的那一个是我们安排的第二个进入漩涡的人,在第一个人被解刨死掉后,我们其实不算完全了解这个物种,很多时候都在思考,它的身体是不是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东西。”
“直到我把第二个人送进去。”
张博士停下了话,看来谢弥一眼,才继续。
“他从漩涡里出来后,我们发现它的身体各项功能都加强了很多,不管从力量还是速度。”
“自此,研究所知道了,漩涡的秘密还有很多………”张博士说。
谢弥听的眼皮突突的跳,他的疑问像杂草,疯狂生长,烧之不竭,“那………这个人逃出去多久了?”
张博士不耐道,“五年。”
“五年?”谢弥被答案噎得说不出其他话。
一个可能具有攻击力的怪物逃出去五年。
“你们没有去找过!”
谢弥感到不能理解。
“谁说我们没有去找过?”
“年轻人,你什么都不清楚。”
张博士有些气愤,他继续:“相反,我们找了,找了很久,可它一直在躲避我们,我们根本不知道它消失的那些年在哪里!”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看管不严的问题,让它找到机会,又打伤了好几个研究员,从研究所逃了出去,这些年我们就不会花费那么多精力去找它。”
很快,张博士发完疯,又跟没事人一样,“不过,幸运地是,没想到上个月,它竟然出现在了地铁站里。”
他笑了一声,声音里的其他情绪谢弥没有听出来。
“等等。”谢弥在张博士这几句话里,似乎捕捉到了更诡异的地方。
张博士静静望着他,等待着谢弥的问题。
谢弥似乎发现了另一件可怕的事。
他皱着眉头,面露疑惑,“我不是才进去三个小时吗?怎么会是上个月?”谢弥清晰记得自己进入漩涡的日期是十七号。
他们一群人才在里面待了三小时,怎么外面会过了这么久呢?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和张博士一开始约定的,他们需要在这里面过了十天,就算是真过去十天,那现在也该是二十七号。
谢弥有种三观被颠覆的错觉。
张博士纠正他,“不,你们不是进去了几个小时,也不是十天,而是半个月,现在不是二十七号,是八月六号。”
“你从漩涡出来,还睡了五天。”
谢弥愣在原地,他回头,手摸到枕头下,下意识去找自己的手机,但手机没在这。
抬头的瞬间,对面墙上挂着的方形的电子时钟上面有显示日期,红色的数字一分一秒的滚动。
今天真的是八月六号。
他感觉浑身一阵寒颤。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抽走了声音,世界静得只剩谢弥擂鼓般的心跳。
耳朵里的声音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了谢弥的瞳孔,直直扎进后脑。
一股寒气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炸开,顺着脊柱“唰”地蹿遍全身。
谢弥清晰地感觉到,后背的毛孔一个个惊恐地张开,汗毛根根倒竖,紧接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迅速渗出,濡湿了衣服。
张博士却不顾他的反应,还在说,“我在那十天时,召回过你们一次,但杳无音信。”
“直到五天前,你们才出现在机器里。”
“漩涡也出现了奇怪的地方,它不再是准时的开放了,它的时间混乱了。”
“变得不固定,当时提前了五天,所以我还是安排了人,也就是你们从漩涡出来那天,让他们进入漩涡。”
“怎么会………这样?”谢弥低喃道。
张博士不去理会他的震惊,他打开自己的手机,递给谢弥,“这二十天还发生了一些事,我想,你该做好心理准备。”
“还有,你刚刚问的那两只怪物,地铁站那只确实是我们不小心放出去的,但另一只不是,它是被地铁站也就是最先逃出去那只感染的。”
谢弥手指硬的跟木棍一样,艰难地弯曲着,接过手机后,开始滑动着屏幕。
眼前刺眼的光映射到他的瞳孔上。
热搜上报道着很多事。
暴乱,感染,疫病,这三个词最多。
在他们进入漩涡的这十五天,还有昏睡的五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世界乱了。
异变的人会传染。
五年,太长的隐患终于在现在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