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到处都是红。
天花板在燃烧,窗帘已经化成了黑色的絮状物在空中飘,热浪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把他按回地面。
他的膝盖磕在地板上,那一瞬间,世界碎成了碎片,碎片里有三十岁的自己拼命逃跑的影子,也有惨叫声被浓烟吞掉,还有消防员破门时砸碎玻璃的巨响。
宋旭年的呼吸停了。
他的大脑直接关闭了呼吸的指令。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那只手来自过去,来自那个他花了无数个时间,无数次心理治疗都没能彻底挣脱的夜晚。
浓烟钻进鼻腔,带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焦糖味,是他最讨厌的味道。
宋旭年的心跳一下就冲上一百八。
太阳穴的血管跟着突突地跳,每一下都在喊一个词,跑。
他的身体已经自己动了起来,四肢像有了独立的意志,要把他拖出这间地狱。
宋旭年甚至能看见门的方向,那扇门半开着,透出一道不算明亮的光,那是活路,唯一的活路。
鱼忽然又道:“我改变主意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我重新给你选择的机会,你现在可以从这扇门出去,去救那个曾经被烧伤的自己,这样你的悲惨命运就会被改变。”
“另一个选择,你独自穿过这片火海,道路的尽头,就是你想要救的另一个人。”
“选吧,你是选自己,还是选他,我真的很好奇?”鱼的声音很恶劣,它似乎真的总是执着于让人做出选择。
宋旭年听见了门外的那声咳嗽。
很轻,被火焰吞噬房屋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但那个声音穿过一切噪音,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耳膜,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微弱的求救声。
他停住了。
身体还在喊他尽快跑,每一个细胞也都在喊跑,让他去救自己,但他罕见地停在了原地。
火焰的热度已经开始透过布料灼烧他的皮肤。
宋旭年的手撑在地上,手指痉挛着蜷缩又张开,像个坏掉的开关,不断地在逃生和回头之间切换。
浓烟更重了。
可也就短短几秒内,他做出了选择。
宋旭年奋不顾身的冲进火海。
像之前无数次面对恐惧那样,他没有逃避。
如果一开始,在他没有见到这个时空的谢弥的时候,让自己选择,那么他一定会毫无顾虑的选择自己。
可现在,宋旭年想要拯救谢弥的理由太多了。
他当然也可以骗自己,只是因为救下谢弥这个起点,现在的自己才能真正完整地活下去,不再被隐形的枷锁拖累。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理由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只是因为爱,没有缘由的爱。
宋旭年承认自己自私,愚蠢,明明救下那个被烧伤的自己似乎更好,之后的一切也都不会改变。
唯一变的就是这个时空的谢弥在十五岁之后,没人陪伴的生活。
但他不愿意,不愿意这个时空的谢弥再经历一次。
宋旭年看不得他吃太多苦。
命运曾经把他带到不公平的地方,脚下的路也由此变得坎坷,但那是他人生必须经历的课题。
而谢弥,一个在他人生路上冒出来的意外,看见刀尖抵在那人心脏的时候,宋旭年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第一次出现在谢弥身体里时,曾告诫过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可是有了第一次心软,就会有第二次心软。
宋旭年无数次怨恨过老天不公,怨恨过日子为什么总是那么艰难,怨恨过所有的一切,所以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觉得他的人生就像封闭起来的黑暗,可这片黑暗,偏偏又给他留了一个窗口,让他得以喘息。
是谢弥让他知道,原来命运没有放弃他。
穿过火场,抵在谢弥心口的刀刚好插进去一点,鲜血涌出来的,谢弥没有叫痛,他咬牙切齿,眼神始终不服气。
宋旭年听见他的声音。
那声因为疼痛而蜷缩起来的气息,出现在宋旭年耳边。
“把我哥还给我!”
刀尖还想要更深入,下一秒就被突然出现的人,一脚踢开了。
压住谢弥的人也被踹得飞出去老远,像被踢开的皮球。
谢弥松了手,一副气绝的模样,等再次抬头时,就看见了真正的宋旭年。
他哥身上全是血,手臂还有烧伤。
眼睛是红的。
他站在那里,弯腰把谢弥扶起来。
宋旭年的手本来准备轻轻拍一拍谢弥的,但他手上太多血了,像是怕弄脏了谢弥的衣服。
他没有动,只安慰道,“闭上眼,很快就结束了。”
说完,宋旭年转身。
他又一次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刀,不动声色地走到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面前。
那人还没缓过劲来,也许是因为场上出现了第三个人。
几乎瞬间,宋旭年手起刀落。
对面那个“宋旭年”的脖子上喷射出的血液溅回真正的宋旭年的脸上。
似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宋旭年扔下刀。
他的手抖动了一下,一种怪异的,很新奇的情绪包裹着他,像是在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就被人推上了讲台,台下那么多人看着他,而他却在局促不安过后,表现出的是一种漠然的平静。
亲手杀了自己,原来是这种感觉。
等他回头的时候,正好对上谢弥根本没有抬手遮住的眼睛。
宋旭年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