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推开了那扇门。
起初,那个空白的房间什么都没有,
走马灯一样的回忆很快在他眼前浮现。
所有的一切都走得很快,直到出现她姐姐死亡的画面。
那个画面停留在那里,他看清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像电影一样,太清楚了,清楚到他曾经遗忘的一部分记忆接踵而至。
货车冲出来,半分钟过后,周三看见那个年幼的自己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不,确切来说是他不记得的那部分真相浮现了。
那时候他还不清楚死亡的意义是什么,他看见身体被碾碎了一半的姐姐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向他求救。
那只手从身侧缓缓抬起来,手指纤细,骨节分明。
指尖上有干涸的血迹,指甲里嵌着泥土的碎屑。
她颤得厉害,整个手臂都在发抖,像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却还是固执地往前伸着,一寸,又一寸。
而小时候的周三什么都没有做,他没有去求救,也没有拦车。
他站在离姐姐大约七八米远的地方,两只脚撑在地面上,一动不动,自行车车把歪向一边。
小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布娃娃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感知系统都在那一刻格式化了。
时间太长了。
周三在车祸发生后,在那待了大概有十分钟。
十分钟。
足够错过一个最佳的救援时间。
最后姐姐的手垂在地上,彻底没了生机。
周三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这个事件的导火索,可现在才发觉,不止是导火索,还是跟司机一样的杀人凶手。
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
大脑把这段记忆连根拔起了,像拔掉一颗烂牙,然后填上了平滑的虚假的肉。
这十多年来,他以为自己有一个正常的童年,有姐姐,然后姐姐出了车祸,他只记得这些,他不记得自己在那里站了那么久。
而现在,这段记忆被硬生生地塞回了他的脑子里。
周三的太阳穴开始跳。
剧烈的头痛从眼眶后面开始蔓延,像有人用冰锥从里面往外凿。
他忽然脚下一软,跪在那片白色的地面上,双手抱着头,指甲掐进头皮里。
“不是我的错。”周三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干涩,像很久没有用过,“不是这样的………不是………”
但另一个声音从他身体更深处涌上来,更大声。
你没有救人。
你明明在那里,但你没有救她。
你也没有叫任何人。
你甚至没有哭。
姐姐的血从她身下慢慢流出来的时候,你的自行车轮子正在碾过七米外的一片梧桐叶。
你不知道?
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周三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快,他的手指开始发麻,然后这种酥麻感往上走,传到小臂,接着是整张脸。
房间出现了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你觉得杀人凶手配活着吗?”
周三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还有同样的发旋位置。
但那双眼睛跟自己的不一样,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井底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弧度,带起某种更接近愉悦的残忍。
“你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感觉怎么样?”
周三没有回答,他很想吐。
他的身体在往后缩,手掌在光滑的地面上徒劳地摩擦。
“他”却抬脚走到周三面前,蹲下来,他们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周三闻不到对方的气息,可他感觉到了某种温度,那是一种腐烂的温暖,像夏天的肉在阳光底下慢慢变质时散发的温度。
“让我来告诉你,”那个长着跟周三一样的脸的人轻声说,“你当时在干什么。”
“他”伸出手,指了指悬浮在空中的那个画面,画面里的男孩正骑着蓝色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离开。
“姐姐被撞的时候,你离她不到十米,你亲耳听见她的身体骨头碎裂的声音,你的眼睛也看到了,大脑更是记录了这一切。”
“他”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很轻柔,像哄孩子一样。
“你为什么没有叫救护车呢?”
“他”嘴唇几乎贴上周三的耳廓。